【辛新】日全食
一
“叮”,电梯门打开,张新成还在整理手里的一沓文件,头也没抬就走进轿厢,后面乌泱泱一群人江潮似的拍他后背,他不得不走到最里面,紧挨着角落里一个人站。好不容易把文件夹叠好,口袋里手机又响,他看了眼时间,开会快要迟到,早饭还没来得及吃。他有些艰难地去掏口袋里的手机,胳膊肘不当心撞了身边的人一下,他立刻道歉,“不好意思。”
他抬头却一愣,手机拿在手里半晌没接。付辛博笑了笑说:“没关系。”
张新成有点别扭地移开目光,过了会儿又低声嘀咕,“怎么回来了。”
“嗯,调岗,我现在在你楼上。”
电梯还在缓缓上升,张新成开始烦躁。电话另一头已经挂断,他一看是经理的。十几条微信未读消息,挂着一堆红点的工作群聊,真是要焦虑死了。
他扫了一眼列表,先挑了个最急的回复,紧接着回拨经理的电话,刚打出去就身子一轻,隐约的失重突然传来,紧接着电梯轿厢猛一颤,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尖叫起来。
张新成差点没站住向旁边倒,一双手在身后稳稳扶着他的肩。
“小心。”付辛博说。
张新成又尴尬得发麻,他没抬头立刻站好,小声道,“谢谢。”
电梯出了点故障。维修工说立马就来,但最少也得等个十几分钟。看来是必然赶不上晨会了。张新成叹气,经理没接他的电话。
轿厢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大清早打工的怨气挤在几平米的狭小空间里让人憋闷不已。张新成和付辛博却低头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张新成觉得浑身不舒服,打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消息,也不知道付辛博在想什么,在他身边动都没动。真烦,这么不顺地开启这一天。
飞奔到会议室门口时里面果然已经开始了。张新成硬着头皮敲门进去道了个歉坐下,东西还没拿出来,就听见经理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他几句。这顶头上司从没给他几天好脸色过,说话不拐弯抹角就会超速一头撞翻似的,张新成以前计较,现在习以为常。
“电梯坏了,我们被关在里面好长时间。”张新成本来不想说,但对那种语气实在忍得难受。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不巧的何止是这个呢?你要知道我刚好碰上前男友挨着站了二十几分钟更要乐开花了。张新成没好气地这么想,但终究没吭声,只是又道了个歉。经理懒得再为难他,按了下一页幻灯片。
上午的办公室飘满咖啡豆香味,张新成忙得没时间犯困,他刚装订好几页表格,经理背着手踱步到他工位边上,“昨天给你改的方案改完了吗?”
“改完了。”张新成迅速回答,从一叠文件夹中间抽了一份出来。紧接着觉得自己语气似乎太冷淡,于是抬起头望向经理淡淡露出一个假笑。
经理随手翻了两页,先是皱起眉头,眼神又露出十足不屑,接着嘴也歪起来。张新成对别人态度一向敏锐,知道经理在给他脸色看。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心里希望他面部肌肉抽搐的话趁早去医院看看,别在这儿想尽办法膈应他。
他也懒得搭理经理,回头扎进电脑里忙自己的事。经理勉勉强强合上文件,又掏了另几张纸给他,“报告帮我拿到楼上去给王经理签字。”
张新成接过,经理还补了一句:“急用,现在就去。”
背着手闲逛了半天的人居然还知道什么叫急用,张新成腹诽归腹诽,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丢下另外一摊急事上楼。
走出办公室门时他隐约听见经理在他背后一声冷笑。他终于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爽快地翻个白眼,咬牙切齿地等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卡着,动弹得比腿脚不便的老大爷还慢。张新成等得不耐烦,担心晚拿下来又要被经理讥讽几句,于是推开楼梯间的门爬了两层楼。刚到楼上一眼看见王经理在会议室开会,背对着他似乎正说到一半。张新成叹了口气,拿不准是在这儿等他还是先下楼工作。
付辛博坐在面对他的那一排,一抬头就看到门口张新成的身影,后者一对上他的目光就低下头躲闪,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张新成还没走到楼梯间就听到身后会议室门开,付辛博大步走出来。
“有什么事儿吗?”付辛博追到他身边小声问。
“哦……”张新成没什么表情也没看他,“有个报告给王经理签字。”
“给我吧,一会儿开完会我让他签。”
张新成犹豫了一会儿,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又补充道:“我们经理说急用。”
付辛博眼睛一眨懂了他的意思,“签完我拿下去给他。”
张新成于是不情不愿地把报告交给他,实则他恨不得马上把这烂摊子甩给付辛博,但想到算欠他半个人情又很不舒服,只得冷淡地说了声谢谢转身进楼梯间。
本以为上午的工作已经劳心费神,没成想下午入职的一周的新人发来的策划案错漏百出,看得张新成一阵无名火。
截止时间近在眼前,本来事就多,他还不得不帮新人修改了策划案,删繁就简编辑格式校对表格重新排版甚至对着几个错别字无奈地叹气。
“你也入职一个星期了,加上实习在公司待了好几个月,为什么还犯这种错误呢?”张新成不爱跟人发火,但责备的语气难掩,“策划案有严格的格式要求,也有模板给你,但凡认真一些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而且你也不是第一次有这些问题了。”
“格式不重要啊,重要的是内容。”新人轻飘飘地说。
“你觉得你的内容写得很好吗?”张新成忍不住反问,“我们公司写了十几年策划的人都没你这么自信。你发来的表格数字有好几个都是错的,照搬上来的东西都出错,提交之前你都没有检查一下的吗?”
“我检查了啊。”新人似乎有点委屈又不甘,“你不是还要校对,财务还要复核吗?”
“这是你的工作还是我的工作?”张新成实在有点火了,让别人给他擦屁股还这么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帮你改了……”
两声突兀敲门声响。张新成打住话头看向门口,付辛博推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付哥……”新人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语气软了一大半挪到他身边。
张新成对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先去忙吧。”付辛博拍了拍他的背。
办公室只剩他们俩。张新成又生了一通气但懒得跟他发火,把改得崭新的策划案提交上去,又开始忙自己的事。
“他刚来,出点差错也正常。”付辛博站在他桌子面前,张新成对着电脑看都不看他。
“我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这样?你不是很清楚吗?”
付辛博叹了口气,“是我没带好他。”
“是啊,你是他的带教,他出问题当然是你的责任了,”张新成阴阳怪气地说,“付经理还是这么温柔体贴,有空快去安慰人家一下,省得他被我说得不高兴,我成坏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星期了,他干的事没几件是合格的,”张新成抬眼瞪着他,“我不该生气吗?”
“没有,我只是怕生气对你身体不好。”付辛博劝他。
“你好好带他,别光给情绪价值不管业务能力我就不会生这个气了,”张新成对他冷冰冰地微笑,“没事你就出去吧,给我把门带上。”
付辛博不着痕迹地小心打量他,“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报告我交过去了。”
“以后这种事发个消息给我就行了。”张新成依旧没看他。
付辛博退出去帮他带上门。他又回头透过磨砂玻璃看着张新成对着电脑发愁的身影,无言出神片刻。
晚上张新成加班加得眼睛酸大脑也开始麻木,思维迟滞地对着几份文件看了半天没看进去。他的眼镜上沾了灰尘,摘下来喷了点清洁液,抬起眼对模糊的世界阵阵犯困。窗外灯火阑珊,他却只能被关在这方寸里,强撑着眼皮。他不得不承认他没几年前刚入职那会儿能拼了,拼命加班没休息几天的日子他过了一年又一年,就像陷在一个只有他会觉得疲倦但一切总在周而复始的循环里。
九点多他终于打卡下班,心里多少还怨着新人在他百忙之中不忘给他添堵,要不是帮他改了大半个小时,说不定他还能有力气回家看会儿电影。
一上公交车他就抱着包摘了眼镜缩在角落里,盯着华灯已上的模糊街景。转了一天的脑袋放空再放空,他很想把自己丢到海里去被水完全裹起来,全身不用一点力气地随着洋流漂荡。
有个人慢慢走到他身边,此时车已发动。摇摇晃晃中他发现这个身影很眼熟,瞥了一眼就又扭过头去。
“我能坐这儿吗?”付辛博指着他旁边的座位。
张新成当做没听见,头都没回。付辛博只好在他身边坐下,相对无言地坐了两站,才轻声问:“你这几年还好吗?”
“没有你在一切就挺好。”张新成心不在焉地回答。
付辛博一下又被堵住了嘴,发不出什么声音。他很想叹气,又怕惹得张新成不高兴,只好一直忍着。扶手杆上的光线不断流连变换。
张新成睡着了。眼镜从他手里滑下来,付辛博赶紧伸手接住。他们分手时张新成的镜框还是付辛博给他挑的,如今这副已经不是。物已非,人更甚。
明灭的光不断在他侧脸闪。张新成睡着了真好,付辛博忽然这么想,哪怕自己这样贪婪地盯着他看,他也不会躲开,或者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他脸上疲倦神色让付辛博心里发酸,从前张新成困了经常靠着他睡着,现在已经碰不得,张新成清醒时的每个意识都会要求他离付辛博远点。
公交车缓缓停下,在站点喷了口气。付辛博大着胆子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醒醒,到了。”
张新成果不其然眼睛还没睁开就从他掌心中缩回了手,叠着眼皮皱起眉看了他一眼,才起身下车。
刚醒过来的脑袋还在眩晕,踩下台阶时他差点没站稳,付辛博下意识想扶他一把,又一次被他躲过。
手伸了个空。付辛博慢慢收回来,跟在他后面走着,公交车又在他们身后发动。
张新成一言不发地往家里走,付辛博抬头看着附近熟悉的街景和道路,还有前面那个不肯回头的身影。
“你还住这儿。”
“对。这么多年你飞黄腾达但我还住这儿,满意了吧?”张新成不耐烦地回答他。
“我没有……”
“你没这个意思,那你跟着我干嘛?”张新成停下来转身,“你现在要跟我回家是吗?”
付辛博没说话。
他们穿过小吃街,永远漫长的红绿灯,一条头顶上总晾着床单衣服的小巷,通宵便利店,他们在这途中的每个地方都有共同的记忆。
到家楼下,张新成忍无可忍地回头瞪着他。
“你是真要跟我进家门是吧。”他压抑一整天的怒火眼看就要爆发了,“你老婆孩子知道吗?你需不需要报备一声?要我配合你演戏吗?”
付辛博长久回望着他充满怨恨的目光,最终在那种敌意和抗拒里败下阵来,退后两步。
张新成转身上楼,掏出钥匙进家门。付辛博在楼下看着他的身影,屋里的灯光亮起,窗帘拉着。
张新成去洗了个澡,把心里的烦躁洗了大半。吹干头发整理衣服一看时间已接近十一点。他累得很,倒在床上看了会儿视频。
他忽然刷到一对情侣的旅游vlog,画面实在眼熟。充满自然色彩的蓝天草地,一望无际原野上飞奔的牧羊犬。几年前他和付辛博兴致勃勃地策划此处旅行,然后就很不愉快地分手了。以至于张新成对这个地方心有余悸,后来真没去过。
他不知道付辛博为什么突然要回来,给他本就惹人厌烦的工作再增添一丝不自在。从知道付辛博结婚的那一刻起他就希望这人做个合格的前任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大家都能相安无事过日子。突然回来又突然这样究竟是发什么疯,他没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一切早就结束了,他是个多讨厌藕断丝连纠缠不清的人。
他累得刚关上灯闭上眼就睡着了。隐约听见窗外密密麻麻淅淅沥沥轻响,凉风从没关牢的窗户缝隙吹进来。
下雨了。
KTV包厢蓝紫色摇晃灯光下的人群忽然爆发一阵欢呼,张新成被吵得短暂耳鸣,右手边输了游戏的付辛博倒是认命地低下头。他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付辛博,今晚人人都输几回了,终于轮到付辛博惨败。虽然这人随便看看就熟悉并且玩转了游戏规则的样子让张新成也跟着得意洋洋,但是如果能看他无奈地用猫叫唱歌或者去大街上跳支舞更是不虚此行。
嘈杂的音乐里张新成又故意朝他那边挪了点,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想看他抽出来的大冒险牌。可付辛博刚抽出来看了一眼就眼疾手快扔回去,混在牌堆里,倒像是有点烫手。众人一半惊奇一半不乐意地大叫,付辛博却态度诚恳地想耍这个赖。
“不太合适。”他笑着说。
“抽到什么了到底?”
张新成就坐在他身边,心开始发沉。他有点无措,捏了下手里的牌,无声地开始呆滞。付辛博另一边坐着的人事部的女生直觉敏锐,“啊……哥你不会有对象了吧?”
“哇塞,怪不得你最近老不在公司吃饭……”
付辛博但笑不语。另一张牌不过是要大家给他调杯味道暗黑的饮料,完全没劲。
前台就是调酒台,什么千奇百怪的喝的都有。在场诸位没人放过他,往里头狂加生姜香菜汁,一杯混沌不堪的饮品放在张新成面前,他没什么表情,只往里头倒了自己杯子里的苏打气泡水。
付辛博尝了一口,表情十分精彩。张新成跟着众人适时地笑了笑,看着付辛博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又狂喝了半瓶啤酒来稀释。
他又觉得没那么好笑了。自诩歌喉上佳的同事开始鬼哭狼嚎,他往沙发边上一缩,开始无趣地刷着手机。心里好像有只小蚂蚁爬过来爬过去似的,他怎么躺都不舒服。或许今晚真不该来,但又难得能这么正大光明地跟付辛博凑这么近。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开始划拳,张新成虽然没喝酒但上一天班紧绷的精神现在累得不行,更何况他又看见付辛博被围在他们中间,心里别扭得很。刚才还想跟他多说两句话,现在又恨不得赶紧离他远点,他怕这群人又盘出付辛博什么秘密来,把他的小心思打得七零八落,他宁可不听。
付辛博过来拿酒,看见他兔子似的把自己团起来挤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眨眼玩手机,坐下起了瓶盖顺嘴一问,“你歌唱得不错啊。”
“你也挺好听的啊。”张新成的目光依然停在手机上,像一句心不在焉的回答。然而付辛博起身以后他的视线又扔下了切来切去毫无意义的微信和小红书页面,透过镜片追着他的背影回到人群。
他总觉得付辛博似乎也没有十分热衷这种热闹的场合,只是因为在这群人中他职级最高,不好摆个脸坐着让大家都放不开。他有些无趣地放下手机,坐起来喝了一大口气泡水,看着大屏幕上陈旧的老歌MV,模糊的画面和质感,像他此刻说不清但酸得卷边的心情。
吵闹氛围和封闭空间让他有点闷,脑子里似有口钟不停撞,疼得他皱起眉头。他闻着柑橘味香氛,不知不觉在暖风空调里泛起一阵倦意,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下班前还在处理的那一堆表格,心道真是出现幻觉了,这得是工伤啊。随后他迷迷糊糊在吵闹声里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太踏实,感觉眼镜一直往下滑。闷热空气漂浮着轻微的酒精味,骰盅噼里啪啦地响着。他在梦里挣扎了一会儿又醒来,发现远处桌子上已经喝倒了一半的人,剩下几个人还在兴冲冲地说着胡话。
他呆呆看了他们一会儿,伸手想推眼镜,发现身上盖了一件熟悉的西装外套,外套的主人靠在沙发背上坐在他身边,叉着手对大屏上的画面好似在想什么。张新成撑着垫子坐直了点揉着太阳穴,又捶了两下头。
他皱着眉头看了眼时间,在外套底下蜷缩一下。
“这么晚了。”他嘟囔了一声。
付辛博喝得多了点,脸上泛着温润的红,听见声音转头,歪着身子靠过去,紧挨睡得昏昏沉沉的张新成。
“醒了?”他笑,“这么吵你也睡得着。”
“困。”他又想阖眼,隐约间看到付辛博抠了个圆形药片,从桌上壶中倒了杯温水。
张新成像被根针扎了似的清醒了点。付辛博把药片和水递到他面前。
“吃吗?”
“这是什么?”
付辛博盯了他睁大的眼睛许久,随后接着云淡风轻地问,“吃不吃?”
张新成犹豫了半晌。他的思维还没有完全摆脱沉睡的迟缓,呆望付辛博解开的衬衫领口慢慢转着。他们的肩膀紧贴,付辛博靠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塞进沙发的缝隙里,然而他心里并没有多不自在,反而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最后他拿起付辛博手里的药片扔进嘴里,玻璃杯被付辛博送到他嘴边,他本来想自己接过来,但掌心碰到那个人温热的手指,又下意识一缩。
付辛博灌了他一大口水才放下杯子,提溜他身上滑下去的外套。
“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付辛博在吵闹的音乐中凑近他问。
张新成脑袋向后一挪,愣了片刻后心狂跳不止。
“什么不高兴?”他反问。
“你没有不高兴吗?”
“你看错了吧。”张新成不太自然地勾了勾嘴角。
“哦……”付辛博拖长了尾音。
他露出了然的目光,好像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从靠着他的姿势慢慢坐直,目光又飘向醉醺醺的人群。
张新成不知为何突然焦躁起来,对问两句就跑的付辛博怒目而视。神经病吧!他翻了个白眼。
他想起那张付辛博扫了一眼就扔回去的牌。心里的烦躁更甚,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付辛博为什么突然来问他这个。
他只好假装没看见那上面写的“亲一下左手边的人”,又假装自己并没有不高兴。
难道这件事这么勉强吗?张新成难免这么想,想了一下又觉得恼火,要立刻从脑子里面甩掉。
他觉得脸开始发烫,心情又郁结,下意识地把外套拉起来遮住下半张脸恨不得整个头缩进去,片刻后又意识到这外套是谁的,烦上加烦。
他从外套里钻出来觉得这四周的空气越发灼热,呼吸都变得干燥发烫,手指都开始泛红,没忍住低声问了他一句,“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付辛博在嘈杂的音乐里没准确捕捉他的嘀咕,把耳朵凑了过去。
现在,离得太近了。张新成又往后缩,但付辛博的侧脸都快碰到他的鼻尖了。他脑子一停转,血管的跳动越发明晰起来,几乎从指尖到头发丝都在升温,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像盘刚出锅的菜似的散发热气。
“我说……”他声音更小但还在强装镇定,“你为什么换那张牌?”
付辛博一笑,“这个我总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是觉得在那么多人面前问你这个你会很尴尬,没名没分的,你说对吧?”
什么意思?张新成迟钝的大脑转了许久,脸上越发烫起来。他又努力往后缩,坐直了一点。
“有对象的人这样不太好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付辛博乐不可支。
张新成用力地甩了一下头,对着付辛博探究的目光努力翻了个白眼,“我说刚才到底吃了什么?有点儿晕。”
何止是晕。包厢里闷热异常,沙发角落绵软地托着他的身躯,让他有种陷下去动弹不得的错觉。心跳得几乎冲破胸腔,呼吸进来出去的全是燥热的空气,脸颊和脖子上的毛细血管通通浮上皮肤表层,他在付辛博眼里像个大红苹果似的。
付辛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从兜里拿出药片到他眼前晃,“止疼药。你不是头疼吗?怪了,没听过有这个副作用。”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没忍住笑意。张新成愣了一下,在被耍了和你怎么知道我头疼中选了前者,差点一胳膊肘捅过去,付辛博及时比了个“嘘”的手势,张新成不知道为什么就顺从了,半晌才回过别扭的味儿来。
“你问的我都答了,那现在说说,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付辛博胳膊搭着沙发靠背,又一次靠在他身上,目光中满是逗弄小动物的乐趣。
张新成一口气憋得难受,咬着牙撇过脸,恨不得找个铲子把这个讨人厌又不依不饶的东西铲进垃圾桶里去。
“说句话呀,嗯?”
张新成嘴巴动了动,都是些不中听的骂人句子,付辛博似乎很受用,巴掌贴着他的脸把他掰过来,“我一句都没听清。眼镜儿都歪了。”
模糊的影子一闪,张新成脸上的黑框眼镜就去了茶几上。付辛博的脸毫无阻拦地出现在他视线里,还带着点难以责备的关切表情。
张新成眼看着他俯下身来,手掌按着自己的肩膀,几乎鼻尖相触。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觉只剩下脸颊和手臂,肌肤紧贴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热起来。他僵硬地蜷缩一下,只能顺从自己的感觉闭上眼,指尖攥紧沙发柔软的布料。
那缕呼吸一直在他咫尺之遥,但没有落下。许久以后张新成睁开眼,付辛博从他头发上揪下来一小片绒毛,大概是沙发上哪个抱枕开了线掉出来的。
张新成怒火中烧地瞪着他,一晚上耍他究竟有完没完。他在心里骂了不下十句王八蛋,一推付辛博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一条长胳膊干脆地整个拦下猛地摔回沙发里,后脑正好跌在他掌心中,等了一晚上的温热的吻终于落下来,又一次让他晕头转向。
付辛博真像耐心地对待一个苹果似的漫长轻柔又和缓,湿润的双唇贴着他有些干涩发热的皮肤,最后回到那张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现在老实了的嘴上。张新成有点心慌地抓着他的衬衫衣领回应了片刻,开始担忧地睁开眼看了下不远处还在玩着什么但困意连天的一群同事。
他的注意力回神,轻轻推了他一把。付辛博撑了下身子坐起来,张新成盯着他跟着发红的脸又一阵无语,便宜都让你占尽了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你这回怎么不问了。”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忍住……”付辛博摸了下鼻子,“我下回补上……”
一大早张新成被闹钟叫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能听到那许多年前老KTV里陈旧设备的粗糙扩音,付辛博近在咫尺的脸和他不断发热的皮肤。那会儿他还入职没多长时间,根本没学会如何伪装自己。在付辛博眼里他也许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孩,没什么挽留的价值。
他起来呆坐一会儿醒了醒,下床去洗漱。晨间新闻照例放着,一个女主持人十分激动,“近500年一遇国内可观测到持续时间最长的日全食,预计持续时间约六分钟。这是本世纪最壮观的天文盛事,目前,天文台观测仪器已准备就绪,将为您全程直播记录……”
公交车上的交通广播提出了另一个角度的看法:“据气象台预计,本次日全食发生时段约为下午两点左右,届时能见度较差,请广大市民提前做好准备,注意出行安全……”
身边戴着帽子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男孩子低头看着手机,访谈节目上一位身着黑袍、挂着各样银色饰品、头发略显怪异的女孩煞有介事微笑说道:“日全食是个很神圣的日子。天象有异,自然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又或者是改变命运的事……都说不定。”
张新成只隐约听了几个字。他又挤又困,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的确不佳,太阳虽然照常挂着,光线总显得别扭古怪,像被包了层什么东西。明明是朝霞旭日,看着却近似黄昏。
他倒是来了点精神,好奇地打量那轮仍旧刺眼的白日。一会儿它会像块煎饼一样被一口一口吃掉吗?张新成心道可惜,一会儿奇观发生他只能坐在冰冷的办公楼里看电子屏,见不到那个大煎饼被吃了又吐出来的有趣画面了。人总是不得不怨恨工作,但真离了工作十有八九焦虑得发麻。
他一路小跑进会议室,同事却正在收拾资料,“早。今天晨会不开了。”
“不开了?”张新成后悔为了赶上晨会没买的早饭,“为什么?”
“今天经理请假去医院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怪事。张新成心里犯嘀咕,经理虽然看他从头到脚不顺眼每天都要故意说几句让他难受的话,但在工作方面倒的确不含糊,连着好几年拿全勤奖。生了多大的病能让这人请假。
他也没多想,回办公室的路上还碰到付辛博。付辛博慢下来似乎想跟他打招呼,张新成看都没看他一眼擦肩而过。
付辛博在他身后脚步顿住,身体一僵。他回头看着张新成大步进门,翻他总塞得乱七八糟的包,然后从办公桌边上的柜子里拿出一袋口味奇特的面包,拆开就往嘴里塞。
他不自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一些,又有些东西没变。最不同的是付辛博会被他拒之门外,不再有资格分享他曾经喋喋不休的琐事和心情。
不过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了。
张新成频频抬头看向开会还叼着根糖的新人,用尽全力压着自己的怒火平静地说话:“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儿吧。”
付辛博坐在首位沉默地看着会议桌两侧气场阴沉的人。
新人叼着棒棒糖不回应张新成的目光,脸上却难免带了点不屑。
张新成一看这表情气都不打一处来,“投诉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都是按要求去做的。”
“你按谁的要求做的?决定之前问过任何一个上司或者哪怕是同事吗?”张新成气笑了,转头看付辛博,“付经理是这么教他的?”
付辛博无奈地垂下目光。
“现在法务在协商赔偿的事,你自己反省一下吧,第一次跑外勤就闯这么大的祸。”张新成实在不耐烦,“我也懒得听你说了。”
“多少钱我赔就是了呗。”新人冷冰冰地说。
“不用你赔,”张新成语气更冷,“不仅是因为这个,还有你交上来乱七八糟的策划案,以及你刚上班一周就迟到了两次。你今天的事先别干了,下班前交份检讨到我桌上。”
新人嘎嘣咬碎了嘴里的糖,狠狠瞪着张新成。付辛博看着情况不大对想先对新人开口,“你……”
“通”一声新人推开椅子站起来,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扔到张新成面前。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坐张新成旁边的女生吓了一跳,紧张地推眼镜。
“我改主意了,”张新成的目光从工牌挪到他脸上,怒火已无处隐藏,“你不用写检讨,自己去人事部办离职。”
“这事儿先等等……”付辛博赶忙打断他。
“领导有什么意见吗?”张新成扭过头反问他,目光却咄咄逼人。新人甩着脸子就大步走出办公室,用力摔上门。
会议室内其他人哆哆嗦嗦地鱼贯而出,张新成不想再跟付辛博多说,拿起东西就走,付辛博再次拦住他,“你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领导要是觉得我不顺眼,也可以把我开了。”
“你说什么呢,”付辛博叹了口气,“我只想让你消消气,别跟他计较这个……”
“为什么一出问题你就想从我身上解决啊?”张新成想甩开他的手没甩成,更加恼火,“你知道他什么水平什么态度,你也知道他是关系户是大少爷,要不怎么能派给你亲自带呢?全方面护着这种人是你的职责,那坏人我来当呗,还不够让你满意吗?我还得和你一样好声好气哄着他上班吗?你说得好像我动不动就生气,一切都是因为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究竟是谁的问题你清楚得很,你就是……”
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张新成忽然委屈了,付辛博刻意又朝他靠近一步,让他觉得付辛博总在针对他的弱点故技重施。从前吵架不管到底谁有理付辛博放下身段耐耐心心哄他几句他就自动放下不计较了,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现在这招对他未必管用。
张新成退后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手也松了劲懒得挣扎任他捏着,但语气很坚定,“这人我一定要开,你不同意就升他做主管别在我手底下干活,不然我们谁都不痛快。”
说完他支着半边胳膊去开门,门外许多同事正盯着发出些争吵声的会议室,付辛博不得已只能把手松开,目送他一脸不悦地离开。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张新成午饭后只是想短暂休息一会儿,却随着越来越昏暗的天色差点睡着。惊醒时他几乎以为到了晚饭时间,紧接着才想起来下午的日全食。他看了看窗外,心跳莫名加快,不安的感觉在胸腔里滚动。
他没想太多,继续在桌前工作,忙着一会儿开会要讲的材料。
办公楼的灯渐次亮了起来。张新成余光瞥见好几个员工正偷闲在窗边看日全食,也懒得管他们。说实话要不是他实在忙不过来了,他肯定是第一个去凑热闹的。
以前他和付辛博出去旅游,在交通工具上付辛博从来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坐,因为他经常扒着窗子往外看,像个好奇的小孩。一片不起眼的柳絮都会引发他的胡思乱想,有时这些东西让他莫名其妙地开心,有时又莫名其妙地难过,有时他讲漫无边际的笑话给付辛博听,他自己都没觉得这么好笑,但付辛博就是能笑好久。付辛博从来不觉得他奇怪。
滚他妈的付辛博。张新成努力做了个深呼吸,在接近傍晚似的天光里冷静下来,让自己专注工作。
不巧的是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打断了他。张新成看了没忍住翻白眼,但认命地拿起手机下楼,直奔楼对面的咖啡馆。
他刚到公司大门口,发现付辛博在路灯下站着。他不解地皱眉,但也没想多问,抬头看天上那轮已被黑暗吞没一大半的白日。街上车灯路灯已经全部亮起,付辛博的脸在灯下显得十分苍白。他死死盯着张新成,但一言不发。
张新成不打算过去主动说话,他走到人行横道路边,红灯高悬。
付辛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新成皱起眉头,“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付辛博问他。
“我去对面帮老板拿咖啡。”
“你别去。”
“什么意思?”张新成茫然。
“这是你该干的事吗?”
张新成像看个无理取闹的疯子似的看着他,“你到底要干嘛?”
“你不知道他总使唤你是觉得你好用吗?”
“你这话说得,”张新成觉得十分荒唐,“这年头不好用的人上哪儿找工作?你升职之前没少给他打杂,现在教训起我是什么意思?”
付辛博深吸一口气,“总之你别过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张新成忍无可忍,“你回来这一趟是专门找我茬来的吗?”
“我没有……”付辛博几乎红了眼睛。
“你能不能把手松开,动不动就抓着我难道你还以为我俩是……”张新成卡了一下,更加烦躁地说,“松手。”
“不行。”
“你他妈在这儿拍偶像剧是吧?”张新成看着眼前绿灯亮起,办公室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忙,“我警告你别给我拉拉扯扯的,松手!”
天上的太阳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移动,几乎完全被黑暗吞没。四周已陷入夜的昏沉与迷茫。张新成没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慌。
张新成用尽全力抽出手猛推开他,狠狠剜了他一眼大步踏向亮着绿灯的人行横道。
他踩上去时几乎觉得自己一脚踏空,像被打了一棍,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幽暗阴沉的景色里忽然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用手挡住,耳边响起类于指甲刮黑板的尖锐噪音,紧接着身体一轻,他顺着迈出的方向坠落下去。
二
张新成对着电梯门猛地睁开双眼。他愣了半晌,失重感还未完全散去,心脏仍在急剧跳动,电梯门却已经打开。
他惶然睁着眼,在视线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作为唯一焦点。身后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他进电梯,他又被推推搡搡地走到了付辛博身边。
这是在哪儿?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付辛博看了他许久,皱起眉头对着他苍白的脸色。
“好久不见。”付辛博试探着对张新成说。
张新成才醒悟过来,低下头看着时间。随后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表上的时间显示是一天前。
电梯发出嗡嗡声响,张新成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身体就向一边歪过去。身后的手紧紧扶着他。
“小心。”付辛博说。
张新成吓得一抖,回头像看鬼一样瞪大眼睛望着他。
“你还好吧?”付辛博问。
我是在做梦吗?张新成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时间,看列表里的消息。一切都和曾经历过的第一天完全相同,甚至刚才他也无意识错过了经理给他打来的电话。这怎么可能呢……他下意识地又回拨了经理的电话,没人接。
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新成的手心开始出汗。虽然他对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并非全然不信,但这么诡谲的事忽然发生还是叫他不知所措。他仔细回想,之前是和付辛博吵了一架后刚准备过红绿灯去对面,就忽然一阵眩晕。
那是发生过的一切,还是一场梦?
付辛博见他兀自出神不答话,也跟着沉默下来。可张新成却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调岗回来,在我楼上?”
付辛博十分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
张新成觉得浑身冰凉。他勉强笑了笑,低下头盯着手机显示的时间出神。
上午的工作他几乎魂不守舍。文档上每个细节他不说记得清清楚楚,至少也和印象里大半吻合,可越是这样越让他恐慌,以至于经理拿文件过来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接过就走出门,甚至没听见经理在背后的嘀咕。
他抬头看了眼电梯,果然楼层动得很慢。这次他在电梯前老老实实地等着,没去爬楼梯。他想知道如果他做了不同的选择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当然这么小的一个选择并没影响到什么,电梯门打开,王经理还在开会,付辛博坐在一眼就能看见的那个位置。
他安安静静地等着付辛博看见他,然后起身出来。张新成默然将文件递给他。
“给王经理签字。”他小声说。
“行,一会儿我给他签。”
张新成心里乱糟糟,转身就走。
“新成,”付辛博抓着他的胳膊,“你脸色不太好,没什么事吧?”
张新成回头茫然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他不知道付辛博会不会相信他,或者是觉得他疯了。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最后他还是摇摇头,强行勾起嘴角,“你忙你的吧。”
连新人发来的策划案上一堆错误都一样。张新成已经懒得帮他改,同样的恶心事连做两遍实在是太挑战他的底线了,他直接发回给新人,让他对着模板重新改。
头有点疼。他不知道自己是只连上两天不间断的班开始累了,还是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或者他现在在做梦,没睡好。下意识地看向水杯,那里却是空的。他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难道不是几分钟前刚接过水吗?
一片混乱的脑子。他捏拳捶了下自己的头,办公室门响了。
来的不是新人而是付辛博,他犹豫片刻才开口:“没打扰你吧?”
“有事就说。”张新成没心情跟他掰扯。
“那个策划案你发给我吧,我来帮他改。”
张新成冷笑一声,“堂堂部门经理已经开始亲自改策划案了,你真是能屈能伸啊。你自己找他要去。”
“你别跟他置气,”付辛博叹了口气,“以后他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我来解决。”
“是啊,你什么都能解决。”张新成心不在焉地嘟囔了一句。
“我改完交上去,说是你改的。”付辛博停顿一下,“你今天脸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张新成一时没答话。他回望着付辛博关切的眼神,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差点就泄了气说出来,但最后还是用力搓了搓手。
“没事,”他低声回答,“我挺好的。”
“你今晚有空吗?”
“没空,”张新成又有些出神,“加班。”
他下意识集中注意力盯着电脑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这样太紧绷了。他甚至没发现付辛博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坐直了把他的手拨下去。这时候又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向他解释今晚没空。
“好吧。”付辛博收回手,“那你今晚回去早点休息。”
他刚一转身,张新成的目光就落回他背上。他十分挣扎地绞着手指,最后还是没把他叫住。
也许,过了今天一切都好了。可能这只是因为我太累,睡一觉就恢复正常了。张新成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说服自己。
一切都会好好过去的。
张新成很困,但坐在车上却睡不着。眼睛又干又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视线又变得模糊,混合着混沌的光影。如果他没记错,过会儿付辛博就会来坐在他身边。此时他不知道是心存抗拒,还是只是在等待,又甚至是有点期待。他和付辛博都不是当年还能和对方耗得起也有精力耗的人,他实在想不通付辛博此举是什么意思。
他懒懒靠在后座上,果然车发动前付辛博上车,来到他身边。
“我能坐这儿吗?”他问。
张新成还是抱着包没有说话。付辛博默默坐下,却不知道身边的人仍在胡思乱想。
一定是因为没休息好。张新成快要完全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他出现的短暂精神恍惚,赖上班赖经理赖新人更赖付辛博,他只想打个工挣点钱,究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开始考虑是否要请假休息两天,但算了算自己那几天可怜的年假,又想到去找经理批假时会看到的死人般的脸色,头疼起来。
“要不明天请假休息一下吧,”付辛博试探地伸出手,落在他的背上,“我帮你跟你经理说。”
这次张新成没挣脱开。他懒懒看着窗外,视线没怎么动弹,也没答话。
“明天再看吧。”他过了许久才说。他决定明天好好评估一下自己是不是真得休息。
他对着窗外发了好久的愣,任凭付辛博那只手一直停在他背上。
付辛博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张新成魂不守舍地拎着包往里走,没忍住喊了他一声。
张新成才恍然回过神。
付辛博面色犹豫但最终没有走进去,只又一次对他说:“早点休息。”
“……嗯。”
累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心底那丝混乱又焦躁的神经一直在反复撩动。他听见前半夜的雨声,雨点轻轻敲打空调外机,窗子沾满水汽。那些被隔绝在外的潮湿却一下扑进张新成心里。他始终理不出头绪来。
后半夜他才算迷迷糊糊睡着了。窗外雨脚如注,滂沱洒落在寂静的孤夜中。
手机在手里突然振动,张新成被惊醒吓得一抖,差点直接把它摔车里。他有点狼狈地接起电话,发现是个无良到接近凌晨还打来的广告推销,一个字儿没说给挂断了。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脖子一阵痒,付辛博开了点车窗,冷风又把他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不能喝你还喝啊,”付辛博看着前面查酒驾的交警,“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谈成了不就行了呗?”张新成嘟囔了一声缩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不带我你就等着喝得烂醉被代驾宰吧。”
付辛博笑了一声,停下来对上交警耸动的鼻尖和怀疑的目光,自信地对酒检仪吹了口气。
“那下次带你来,我喝你开车。”他说。
张新成嘴上应着,心里又开始冒泡。到家楼下他一边嘀嘀咕咕说自己能行一边往付辛博身上赖,赖得人直笑,“你行什么行……我送你上去吧。”
于是他满意地靠在付辛博肩窝里,跌跌撞撞往家走。
进门时他装得有点过了,一头撞在门框上真心实意地嚎了一声,付辛博吓得哎哟了好几声把他往怀里扯,听了一耳朵他叽里咕噜的呻吟。
张新成这一下真给撞疼了,头晕眼花地倒在床上,撞到的那一片火辣辣地发散疼痛。付辛博拧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细小湿润的绒毛滑过脸颊,张新成闭上了眼。眩晕短暂地麻痹了疼痛,他躲过付辛博拿着湿毛巾的手直往被子里钻,泛红的脸颊热得发痒。付辛博摘了他的眼镜,抓了两把他乱翘的头发,“没事儿了啊,好好睡吧。我先回家了。”
张新成又睁开了眼茫然地打量着他,接着似乎是挣扎着要坐起来,胳膊支着床垫,乱蹬双腿。
“干嘛干嘛?”付辛博又折回来。
“我想喝水。”张新成很颓败地说。
“我去给你倒。”
付辛博端着杯子回来时张新成又睡得不省人事,看得他一阵无奈,只好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你身体对酒精反应挺大的,以后别老这么喝,听见了吗?”付辛博凑过去,把手搭在被子上。
张新成又睁开眼愣愣盯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想睡还是不想睡啊?”付辛博笑。
他从被窝里掏出胳膊,一把绕上付辛博的肩颈将他拽了过来。
他立刻明显地看到付辛博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失措,而后胳膊撑在了他的枕头旁,截住继续靠近的动作。
张新成没继续用力,只是抬着眼皮静静和他在咫尺距离对视。充盈了酒精的血液在全身流淌,他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但脑子还十分清醒。他想着只要从付辛博眼里看到那么一点不情愿他就放弃,可是真的看到的时候才发觉那其实很伤人,于是又没那么爽快地松手。
几乎有些尴尬地保持在这么一个距离。明明之前更近也不是没有过,但张新成瞬间觉得没什么兴致,然而又不甘心。
他不说话,付辛博只好轻轻笑,“早点睡吧。”
张新成一句很暴躁的“你什么意思啊”拼命忍了下去,他闭上眼松开胳膊,表情冷淡地扭开头。他还觉得身上很热,心里却凉飕飕的,饱受一番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付辛博沉默了许久,最后依旧是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觉。”
张新成闭着眼听见他关灯,出门。房间一片漆黑,他又睁开眼盯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其实他知道如果他俩真谈上,面临着最少也得有一个人要离开当前工作岗位的风险。可那又怎样呢?其实张新成没太在乎,反正他刚入职没多久,没太追求那种稳定的工作生活,在哪儿上班不是上班,大不了换个地方。可他不知道付辛博到底追不追求。又或者他只是简单高估了自己在付辛博心里的分量。
烦死了。他很讨厌在这方面失败,尤其是跟直属上司。想到还得抬头不见就低头见他那张莫名其妙招人喜欢然后又招人讨厌的脸,他就很不爽。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真的能吗?
“新成……”工位在他身后的卷发女孩一脸忧愁地转过来看着他,“你要不……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去休息一下吧。”
“没事儿,我不累。”张新成眼睛没离开屏幕。
“真的吗?”她更惊恐了,“你都连续加班多少天了?上周末你两天都在,你是欠钱了吗?说出来大家可以帮帮你……”
“你别想太多,”张新成依然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我就是想上班而已。”
这个答案似乎更吓人了,女孩惊疑不定地转回去,朝着所有投来的好奇目光摊了摊手。
“有人有急事儿吗?没有的话十分钟后过来开个短会。”付辛博从大门进来直奔会议室,众人纷纷把笔记本和会议记录掏出来。张新成心里又是一烦,屏幕上的字有那么一时半会儿扭成了麻花叫他看不明白,直直盯着前方的眼睛却能看见右边会议室里付辛博在整理手中一沓文件夹,眉毛拧在一起。
例会照常进行,大家各自简短汇报工作进度和问题,付辛博分配了一下任务。最后他端着个黑色厚文件夹想来想去,问:“这个项目客户要求比较高,时间也比较急,有没有人有空拿去做的?”
会议桌上鸦雀无声。大家看着投影大屏上的项目简介沉默,这家客户合作过不止一次,无一例外属于钱少事多态度差,只是因为在业内地位很高所以不敢得罪,上次接他们项目的一个大小伙子甚至被对方对接的人打电话骂哭过。
付辛博一抬头就看见大家都低下了头,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尴尬地喝了口水。他也在为难,一怕接的人做不好,二怕自己人受委屈。这块烫手山芋他现在也没想出该落给谁。
他把文件夹立起来又环视了一圈,只有张新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给我吧。”
“你手里已经有两个项目了,这个给别人吧。”付辛博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张新成不好在大会上跟他争执,只好把手收了回来。于是会议桌上又陷入死寂。
付辛博叹了口气,“没人想做啊?”
张新成对面的女生发出微弱的声音:“电子这一块儿之前的确一直是新成在跟进的……”
付辛博无言以对。在座的都知道张新成有能力做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付辛博再不给他就显得古怪了。
他只能把文件夹又递到张新成面前,看着大家暗自松了口气。
“散了吧,”付辛博有些机械地按着圆珠笔,“新成留一下。”
大家拎着自己的东西纷纷鱼贯而出,张新成故意挪到门边离他远远的,抱着自己手里一大叠文件,“主管有什么事吗?”
“我好像看到你这两天总加班,是不是事情太多了?如果太累了的话……”
“没有,我只是想尽快做完,”张新成礼貌地笑笑,语气倒是古怪了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以找我给你批两天假。”付辛博把自己的话接上,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这几个项目也没有那么急,你不用加班搞,正常上班时间做就来得及。”
“好。”张新成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在敷衍,“没什么事儿我先去忙了。”
“你等……”付辛博刚想叫住他,他就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出去了。
真是小兔崽子。付辛博还在按手里的圆珠笔,心情有点烦躁。
他拿了电脑回办公室,对着空荡荡的杯底出了会儿神,拿起杯子就往茶水间走,好死不死撞上在咖啡机前的张新成。后者一眼瞥到他进来差点杯子也不要了拔腿就走,付辛博赶紧逮住了他。
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付辛博拽着他的胳膊瞟了一眼外面忙成一团的同事,又回过头挑起眉毛,“你这几天怎么了?”
“主管刚才好像问过了。”张新成推了一下黑框眼镜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张新成一句你有病吧已经到了牙关又强忍回去,清了一下嗓子,“我努力工作没得罪你吧?”
“这么拼命万一身体出什么事儿公司不得赔死啊。”
张新成本来压着怒火,一听这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你认老板当爹了是吧,自己赚不了几个钱守着一堆破规矩还在这儿操着资本家的心!”
付辛博被他瞪过来的眼睛逗笑了,“你还说你没生我气。”
张新成拎起杯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水间,留给付辛博一个恼怒的背影。
下班时间过去一个小时,办公室里的人才慢吞吞撤了一半,剩下的还双眼无神盯紧屏幕赶着催命的deadline。付辛博刚开完会回来,就看见卷发女孩哆哆嗦嗦的身影蜷在工位上,眼神不停瞟向他。
“怎么了?”他问。
“付哥,”她压低了声音,双眼满是惊恐,“这两天新成加班加得好恐怖,你最好了,你偷偷告诉我,公司是不是要裁员了?我还要还车贷啊我不想被优化掉!我还能干很多活!”
“你瞎想什么呢?”付辛博报以关爱受了惊的兔子的眼神,“下班了赶紧回家去吧。”
卷发女孩将信将疑地背着包下班了。付辛博看着张新成仍然没有准备离开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天色越来越暗,公司的人又撤了一半,只剩几个工位还亮着屏幕。
他转头扎进办公室去,一堆琐碎而繁杂的事情没有解决,却花了接近两个小时听领导说些听完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废话,他心里烦得很。
门外公共办公区亮堂的大灯忽然熄灭,把付辛博一下从电脑里拔了出来,他向外看了一眼,只剩张新成的工位亮着小灯,其他人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去了。他发了会儿呆,把电脑屏幕和自己的东西好好整理一通,拎着包出门。
“这么晚了,先回去休息吧。”他的胳膊靠在张新成的椅背上。
“我不累,你先走吧。我把这个写完再回去。”
付辛博看了眼时间。
“现在快十一点了。从你这几天的打卡记录来看,算上通勤时间,就算你回家了啥也不干倒头就睡,你这一个多星期也没有一天睡超过六个小时,”付辛博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干活咯。”张新成看都没看他一眼。
“公司付不起这么多加班工资。”
“那我调休。”
“你什么时候调休?”
“再说吧。”张新成不想继续跟他抬杠。
付辛博深吸了口气,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耐心接着问:“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下班?”
“我就快做完这个了。”张新成敷衍他。
“我没让你明天交。”
“主管,你人太好了,”张新成有点儿阴阳怪气地说,“人家都恨不得下属加班呢,你生怕早点把项目结了。”
付辛博无语凝噎,被这青春期爱跟你对着干小孩似的作风拔高血压,上了一天班的暴躁更是冒出头来。他原地站了片刻,最后甩了句“真拿你没办法”拿上包扭头就走。
他一路都没停歇,大步冲进电梯下到停车场,把自己和包都甩进车里的时候又无奈地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叹着气把安全带解了下车返回电梯。
张新成一看没人了便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椅子上,看着一堆作威作福的数字头疼。他狠狠打了个哈欠,又去抓杯子,对着空空的杯底回忆今天究竟喝了几杯咖啡。他也没有硬要加班,只是心情不大好的时候必须全身心投进一件事情里来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一个接一个项目是挺好的选择,还能挣点钱。
他没想到付辛博去而复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直起身子呆望付辛博在他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着腿拿起手机。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你忙吧,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就什么时候下班。反正我在公司也算工时。”
“你要那么多工时干什么,主管以上不是不算加班工资吗?”
“我调休啊。”
“你什么时候调休?”
“明天,”付辛博抬起眼凉凉地盯着他,“我明天一定把你绑在床上好好地睡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才觉出有点不太对劲来,张新成显然也这么想,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付辛博手机适时发出的游戏音效此时格外响亮,张新成低下头转过去对着屏幕,但半天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辛博随他去了,对着游戏界面一通操作。张新成倒是开始不太自在起来,几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心里对付辛博非要半夜过来监工一阵无语。
“你真没生我气啊?”付辛博边打游戏边问。
张新成本来不怎么想这些了,听见付辛博边打游戏边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又被蹿了火,憋了许久的那句你有病吧终于见了天日。
付辛博听了但笑不语,让张新成更无措。他决定当付辛博是那个公共场合外放十分没素质的路人给屏蔽掉,一心投入工作。
“你把人家小姑娘都卷怕了,还以为自己要被裁掉,成天战战兢兢的。”
“主管这么关心小姑娘啊。”张新成面无表情地说。
付辛博的手机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破音,张新成狠狠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儿就回家不行吗?”
被吼了的人又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锁了屏幕放下手机,“那走啊。”
“不要。”张新成又扭过脸去。
“跟你好好说,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付辛博无奈地看他,目光又飘到他屏幕上的表格,随后一挑眉,“你这数对吗?”
张新成一愣。
“啧,你看串行了。”付辛博朝屏幕一指,“你别告诉我你要交这个给我。”
张新成像被一下戳到什么穴位,刚才怒气冲冲的火苗一下熄了,连烟也见不着,像朵潮湿又蔫吧的蘑菇缩了起来。
付辛博知道张新成最怕别人觉得他工作能力不行,马上又调转话头,“看这么长时间屏幕眼也看花了,你瞧瞧你这脸色,”他伸手捏张新成的脸,“再看看你这眼睛,都是血丝,本来就近视了,再这么看下去还要不要了?”
他一拽张新成的手,“走吧走吧明天再搞。”
本来这就是他一番话术,但面前张新成脸色的确很不好,看得付辛博眉头直皱,后槽牙用力磨了磨。
张新成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付辛博看他还是不想动的模样,攥着他的手用了点力。
忽然他力道不轻地一巴掌甩在张新成的手心里,几乎把他拍清醒了。张新成瞬间瞪着他抽回手往后缩进椅子里。他本就漂浮的精神被这一巴掌拍得更是怔懵,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干嘛啊?”
“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生我气?”付辛博蹲在他椅子边上。
张新成揉着手心移开目光。他盯着桌上那只不停摇头摆尾的猫摆件,脸不知不觉红起来。
他还想狡辩两句,付辛博的手伸过来摘走他的眼镜,张新成还在适应模糊的视线,面前的人就在一片模糊中吻了上来。
张新成毫无防备,被任着摆弄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在一片温热又湿润的触感中恍惚地攥着他身上的衬衫。付辛博揉着他的头发,平和又自然地将他拉进属于自己的这片湖泊中,再抚慰他倦怠的身影。
张新成本来想说这里有监控你稍微注意点,但亲完之后脑子空白得什么也记不得说,被拽走的时候差点忘拿手机。
他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朝外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没说要回你家。”付辛博导航都没开,盯着泛黄的柏油马路。
张新成还有很多心思,想着你之前明明小心翼翼不愿接纳来着,怎么这就改了主意,话又说回来,难道你改主意了我就要同意吗,那把我当成什么了?此人想到这里又一阵怒火,奈何电量告罄偃旗息鼓,怀着怒火在副驾驶座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张新成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不得不从浴室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发梢在往下滴水,“哥……你家吹风机在哪儿?”
付辛博靠在床边玩手机,闻言手机一撂一言不发地挤进浴室里从墙壁上一个不太显眼的隐藏小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张新成的近视眼多次忽略了它。
“坐下。”付辛博把他按在镜子前的凳子上,撩着他的头发打开吹风机。
张新成本来觉得有点别扭,他又不是没手。但干燥的暖风一直扑着脑袋,又沉又湿的头发逐渐变得轻盈,身后人的手指还时有时无地落在头皮上,他一动不动坐着觉得舒服极了,舒服得差点又眼睛闭上睡着。紧绷繁重的工作里他倒没时间觉得困,可一旦放松下来他才觉得自己很疲倦,连根手指也不想动。
吹风机关上的时候付辛博捏了捏他的脸,张新成于是又醒了,他有点迟疑地走出浴室,刚想问自己今晚睡哪儿,转身就迎接了一个无比沉重的亲吻,付辛博箍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按,手伸进他松垮的浴袍里。
张新成在被他硬拽着摔进床铺的前一秒推开了他,“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你讲清楚点,那那我俩现在这算什么关系?”
“你说吧,你决定。”付辛博一只手还在他脑袋后面。
“呃……男朋友?”张新成试探地问。
“就它了。”付辛博刚想继续,张新成又推开了他,“等等,你不是之前……为什么现在又……你不怕……”
“你别说给老板听就行了。”
“再等等,”张新成全身都僵硬起来,“你你你有那个……吗?”
付辛博这么几来几回都快成仙了,带着硬扛又很礼貌的笑容说:“有,我特地给你准备的。你问完了吗?”
张新成“嗯”的一个音节被付辛博吞掉了半个。他倒在一床柔软的被子中间,浴袍被一把掀开,感受着那双手掌肆意的抚摸。身上又凉又热,像断片出现大脑短暂的空白,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只能跟随最基础的反应和感觉走。所以尽管付辛博要他放松,他还是很紧张,翻来覆去地往付辛博怀里躲,不停发着抖。
他的心狂乱地跳,深度呼吸让他头脑眩晕,陌生的床和天花板又剥夺他的安全感,等会儿虽然他在大学也谈过恋爱拉过小手亲过小嘴但是这好像和想象中……嘶有点不太一样。印象里付辛博对别人总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现在对他倒是相当不客气;那双白净的手往日老是转着笔托着下巴或者翻文件,此时倒是在他身体里大肆探索,新奇得张新成有点恐惧。腰上那点软肉被付辛博摸来摸去,张新成打了个颤,恨不能把脸埋到枕头里,把这控制不了的喘息全咽下去,付辛博又一把将他拎起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躲什么呀?”他有点咬牙切齿地贴着张新成说。
后半夜张新成实在累得动不了,翻个身都要酝酿半天,身上肌肉酸痛精神更是疲倦,他的确有好多天没好好睡觉了。他刚想习惯性地蜷缩一下,身后付辛博又抱紧了他,张新成立刻紧绷起来,有点抗拒地推了推。
“哥我有点累了……”他不免有点心虚,软绵绵地低声说。
“累了?”付辛博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刚才在公司不是跟我说不累吗?”
张新成哑然地吃下这往自己身上扎的回旋镖,还想开口讨饶的嘴又被堵住,他的确是精神不济有些迷迷糊糊地应承,最后意识实在支撑不住只剩下身体还在反应,几乎是付辛博要他怎样他就怎样,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乖的小孩。睡过去前的记忆停留在付辛博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紧贴在一起的皮肤和剧烈心跳,还有来得迟钝但让他不断头皮发麻的快感。这人肯定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张新成想。
第二天清早闹钟响,张新成几乎没听见。声音不休止唱了很久才被付辛博伸出胳膊按掉,此时张新成忽然清醒又紧张地想坐起来,奈何腰还被缠在付辛博怀里动弹不得。
“我得上班了……”他嘟囔了一句,实际上他觉得自己只睡了几秒钟。
“你今天不上班,我帮你请过假了。”
这话说得,张新成腹诽,我可不就是找你请假吗。
他累得要命,眼睛半天都没完全睁开。但想到自己还有一堆没做完的事又清醒许多,再次挣扎着要起来,“不行我还是得去……”
“你还想来是吧?”付辛博威胁地捏了他的腰一下。
“不是不是不是……”张新成一下子软下去赔笑,再折腾他魂儿都没了。
“睡觉。”付辛博简单直接地命令他。
于是张新成只好顺理成章大赦自己的瞌睡虫一天,眼睛刚一闭上,就昏天黑地沉进梦里。
水流的轻音乐响起。张新成疲倦地抬起眼皮,按掉了枕边的闹钟。天光不似梦中明亮,身边也没什么抱着他的人。刷牙时他又一次听见了广播。这次他坐在窗前好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难道是因为日全食吗?他冒出这个想法,紧接着觉得自己荒谬,不过也并非全无可能,谁又能证明不是呢?
那么今天他将会遇见什么呢?
他出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窗外日头已经发黑,他向外望去,熟悉的城市空气仿佛弥漫着烟尘。他眼皮拖着身体、身体拖着巨石似的起身向外走。他回头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同事们,茫然失措得仿佛被世界遗落在外的人。他安静地下楼,甚至脚步放轻,不想惊扰了谁一般。立于路灯下的身影遥遥望着他,眼中闪动着沉静的光。
张新成站了一会儿,和他隔着宽阔的路面相望。心中彷徨又无所适从,他想他应该说出来的,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张新成谈起恋爱来有点黏人,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相信付辛博享受他这么黏。可是后来他反复检查自己时终究把太黏人做了分手的归因,他让付辛博觉得自己太需要他,而反之却未必。于是他还是没有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路边。付辛博上前来一言不发地抓着他的胳膊。
“我去帮老板拿个东西,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他淡淡回答,没看付辛博一眼就想甩开手。
“我要是不让你去呢?”付辛博的手愈发用力,“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应该好好休息。”
张新成深吸了一口气,勾起十分嘲讽的嘴角,“我要是不像你一样努力,何时才能够得上你这么高的职级呢?”
付辛博眼神一闪躲,那双眼又浸满无力,“其实我真的很后悔……”
“你最好别后悔。”张新成眼里能结出冰,“你早该知道你没有回头路。”
“我只是觉得他不该这么使唤你……”
“你是觉得我不配吧?”张新成反问。
付辛博抓着他沉默许久,才轻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一直跟你说别压力太大,我不想你不开心……”
那些话像一阵风吹过张新成身边,已然进不了他的心里。他听完只觉得疲倦,“你知不知道你说过太多遍了……可是还是做了很多让我不开心的事。我不想跟你计较了……”
天光暗沉得张新成想睡。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阴暗离奇的残缺日头让他被丝丝凉意渗透。付辛博不说话了,他依然死死抓着张新成的胳膊不松手。
面前高悬的红灯骤然变绿。汽车喇叭声响,张新成皱起眉头,对面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都是我的错……”
“你说什么?”
张新成心想你如今才来忏悔真是太晚了。可日光彻底消失的那瞬间他似乎见到一切景象都诡异地扭曲起来,只有付辛博抓着他的那只手仍然用力,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反手攥住付辛博的手腕。
一声刺耳的巨响。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面前的付辛博也没松开手,可他再一次头晕目眩地倒下去,像一脚踩进无尽的虚空当中。
我的目光从桌上的棋盘升起,静默注视坐在对面的人。他看上去个子很高但偏瘦,眼睛被严严实实挡在帽檐下,坐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脸,许久不曾说话,似乎在思考怎样开口。桌边的烛火刚刚熄灭,升腾一缕妖娆青烟。他揉了揉眼睛,执拗地盯着它看。
他还没说话时先笑了一声,“他们说你能帮我……”
“愿意一试。”我说。
他似乎又噎住了,露出些小孩般的慌乱,脸色却渐白下去。仿佛我还没有帮助他,他就已经看到了失败的结局。
“有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放下。”
“是‘无法放下’,还是‘不想放下’?”我问。
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眼睛。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我,一直躲藏起来的目光清澈但茫然。
“……我不知道。”
“很遗憾,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说,“但或许你有机会试一试。”
我举起手中一枚银色硬币。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我,最终目光停留在那枚银币上,“这是心理咨询的范畴吗?”
“你需要的是心理咨询吗?”我反问。
他苦笑着再次低下头。
“当然,你愿意放下也是纾解方式之一。我想和你打个赌。如果在结束之前你没有改变想法,就算你赢。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就算我赢。”
“那我岂不是赢定了,”他声音低沉,语气仍然没什么波动,“我不会放弃的。”
片刻后他又紧张起来,“怎样才算结束?”
“由你决定。”我答。
“……好。”
“你还需要知道的是,所有的机会都不是免费的。你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当你支付不起时,一切也将结束。”
“什么代价?”他问,随后又摇摇头,“什么代价都可以。”
那枚银色硬币在已经凉下去的茶盏边闪着光。我将它掷在桌上,那晃动着将要倒下的硬币在旋转中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起舞似的直立旋转起来。
“如你所愿。”我点头。
三
张新成再度睁开双眼,差点没站稳一头栽下去。他撞在前面的人背上,得到了那人紧皱眉头的疑惑表情。他下意识道了个歉,环顾四周。电梯门就在此刻打开了。
他没去看时间而是直接抬起头看向熟悉的地方,那里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付辛博不经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一愣。
张新成紧盯着他,在又一阵推搡下走进电梯。付辛博困惑又小心地开口道:“……好久不见。”
张新成却像没听见似的,接着呆看了他许久。
“是你手机响了吗?”付辛博问。
张新成这才低下头看向手机,映入眼帘那些令他无法理解的日期,无法理解的时刻。
“嗡”一声电梯一响,轿厢摇晃,付辛博立刻伸出手想扶他,却发现张新成立刻稳住了身子,只好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张新成又转回头望着他。
“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付辛博犹豫着斟酌着对他关心的程度,他知道张新成不喜欢分手之后还拉扯不清,“要不要今天先回家休息一下?”
他其实想摸摸张新成的额头,因为他双眼没什么神采,脸上甚至在冒汗,仿佛刚受了什么惊吓。但最终他没动,因为张新成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仍紧盯着他。
“出什么事了吗?”付辛博压低声音问。
“嗯……”张新成终于有了点反应,恍惚的目光闪了闪,“还好……”
“那你别捏着手了。”付辛博劝他,张新成低头才发现他的手绞在一起红了一大片。
“我有话想跟你说。”张新成忽然道。沉闷而挤压的空气里,付辛博听见他细微的声音在抖。
他犹疑着一时没答话,张新成立刻笑了笑:“没事……我可能……没休息好,当我没说。”
付辛博欲言又止,在他转过身后才轻声:“你别勉强自己。”
张新成恍若未闻地出神。
他只能漫无边际地猜测。时间又一次重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日全食吗?为什么是这两天不停重来?被困在循环里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电梯门重新打开,付辛博目送张新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多年前他是这个人会去下意识选择的避风港,如今却只能让他加快脚步逃离。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有一丝微风吹进,仿佛和付辛博一道叹了口气。
张新成失魂落魄地坐在工位上,身上止不住发冷。他抬头看见经理快要踱步过来,干脆抽出那个即将交给他的文件夹。
微信对话框打开了很多次又关上。他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要去跟付辛博把这一切都倒出来,然而想到那个尴尬又牙酸的场面他又想不如去撞墙,让他猜一下付辛博的反应他就更想撞墙。
工作上的事他几乎搁置了,虽然重复性从未拉到如此之高过,但他还是没心思应付。他想离开这栋让他无法呼吸的写字楼,想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想去冲个冷水澡,否则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冷静。最后他希望自己能够迈开腿立刻逃离这个已经让他难以理解的世界,离开任何人,不用被这阴森的两天牢牢绑在这个阴森的地方。
电梯,又是电梯。电子屏的白色数字在跳动,跳得漫长而僵硬。他忍无可忍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加快脚步跑上楼梯,最后几乎是一阵狂奔。从上方飘散熟悉的烟味,虚幻得像不知是否应该存在的此时此刻,张新成脚下一犹豫,上半身却没跟上节奏,差点摔了一跤。他就这样狼狈又退缩地抓着份可笑的文件来到付辛博面前,腿发着酸但不太感觉得到,那种烟熏火燎的感觉令他恐慌,他又拿不准自己究竟该怎样做了。
付辛博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掐了正叼在嘴里的烟,他一直记得张新成不喜欢这个味道。奇异的烟雾在逐渐淡去,张新成站在下方台阶上呆看了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所有表情和肩膀腰背乃至全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下意识地笑了笑,“王经理在开会对吧……”
“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付辛博问。
张新成低下头,否则那点僵硬的笑容维持不住,“嗯……”
他慢慢上了台阶,但和付辛博拉着一人多宽的距离靠着楼梯扶手,捏着文件夹的塑料壳。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来面试的时候付辛博第一次见他,他一眼就看出张新成有点紧张,但伪装得很好,一切表述都条理清晰,思维敏捷对答如流,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然而付辛博知道他一直都在紧张。
“没什么其实,”张新成开始在心里盘算遣词造句和描述的程度,如何才能显得自己不在求助和依赖的情况下试探出付辛博对这件听上去荒唐至极的事的看法,“我想就是我确实最近这几天没休息好,也许是该听你的,回去休息一下,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付辛博没说话。他对着张新成顾左右而言他的铺垫淡漠但有耐心,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累也是好事……对吧,起码我感觉到你那会儿有多不容易了,但是可能……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他这下是真有点想笑,因为他发现如果自己是付辛博听到接下来将要讲的话会觉得多么好笑。如果有天付辛博突然找到他跟他说这些,他只会给最近的精神病院打电话。
但付辛博一直都没有笑。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保持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手中的文件夹被他攥得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头开始描述经历了两遍的这两天,忽略了些和付辛博的争执细节,他还是想尽量少地提起他们和他们之间的过去,再说,那也不重要。
付辛博一直没什么反应,或者张新成没在他身上看到预料中的反应。他以为付辛博会露出怀疑、难以置信或是震惊,但他都没有。他一直静静注视张新成挣扎的神色,目光深得像一潭包容万物的湖水。
张新成又看见了他们之间显而易见的差距。在付辛博面前他似乎总是慌张的、无措的、会被一眼看透的,这么多年来似乎毫无长进。付辛博那种镇定几乎刺痛了他,他强撑着说完,用一个更轻松的笑容结尾,“其实我经历的这些,应该是生病了对吧……也不算什么大事,我请个假去趟医院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但是我、我说的是真的。”
他说到这儿抬起眼,努力寻找付辛博眼睛里任何一丝怀疑——这样他自然有理由转身离开。老实说这实在难堪。
他们相对沉默片刻。付辛博还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没怎么变,令张新成意外的是,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好像这等让张新成这个亲历者都难以置信的事他接受良好。
“我相信你。”他说。
张新成忽然鼻子一酸,但还是挪开了目光。楼梯间的灰尘在地上轻微漂浮着,张新成的心重得像能砸出巨响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你的确太累了。”
张新成想笑,说这些年不都是这么忙过来的吗,有时候劝自己时间和金钱不可兼得,大家都得付出点代价。可是他一抬头又发现付辛博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好像这些年的累都给他受着自己在坐享其成似的。有时候他恨付辛博这种不是时候的爱护,因为他本来没什么,现在才发现有什么。平时老实巴交躲在角落被他视而不见的疲倦厌烦无奈会上发条一起朝他冲过来,把他四平八稳的日子咬得粉碎。
眼睛被楼道里一阵风打湿了。他觉得该走,可是挪不动步伐。久违的怀抱和衬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慢慢开始环绕他,他有点不敢相信地摸了一下付辛博的后背,那是真实的吗,又或者是这些幻境里一些自己捏造出来的元素。可他其实并没渴望一个拥抱,大概没有吧。
他捏着那份可笑的报告,脸埋在他肩上,只有一些微小的声音露出来。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我真的很烦很累很不开心,我们现在就走,去那个当时没有成行的地方,或者更远,只要不被认识的人发现。一辈子谁没想过这些事,睁开眼四周依然是自己建立起来的高墙。他这次是真的想走了,不开玩笑。可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未必能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如果付辛博有这种胆魄,几年前他们就不会那么不愉快地分手。
于是他只能退一步,理解本身也足够值得感激。至少他说出来了,心里轻松很多。虽然丢人,但付辛博从来不笑他。
“如果再来一次,你就都忘记了。”张新成嘟囔着。
“你会再告诉我一遍吗?”
张新成一愣。
每一次你都会相信我吗?无论它是多么荒谬的、离奇的。
夜风里张新成下车,身后跟着付辛博。他走到岔路口,凉风带着些许水汽推着他转了个弯。
“我不想回家,”他说,“我们出去走走。”
于是他们到了掠着凉风的河边坐着。河面一片寂寥怅惘的黑,对岸豆点大的光稀疏落在时平时皱的河面。他们坐着的地方几年前一道来放过烟花,差点被城管逮着。那会儿散落的灰烬长成了他俩的模样如今端坐,忘了发育语言系统,于是雕像一样沉默。
张新成只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在这些循环里见到的你总是一样的。”
“你见到的大家不都一样吗?”
张新成摇摇头,可是和我想的不一样。他开始推测这个世界是他构建的,也许他熟悉的一切人和事物会以他认识里的模样出现,像一个正在通过重复训练变得越来越完整的模型。可是付辛博成为了变数,他以为再不会有交集的人,像过去一样回到了他身边。
这是自己捏的跟随伴侣吗?想到这里张新成开始想笑,付辛博老跟他拉拉扯扯的行为好像也解释通了。也好,当初一声不吭远走高飞的人现在不愿离开,也是一种报偿。可是真的至于吗,张新成闷闷地想,付辛博走了会更开心,一个人想要活得开心一点,又有什么错。
付辛博坐得腰开始酸,刚直起上半身想伸个懒腰,感到肩上一沉。张新成闭着眼脑袋靠过来,看着很疲惫。付辛博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他仍然没有醒,才开始大着胆子把他圈进怀里。
张新成在做梦。梦到那个头昏脑胀的夜,他端起桌上那杯白酒一口气倒进嘴里,嗓子几乎烧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付辛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包厢,脸色难看得叫一桌子领导都面面相觑。
张新成坐在原本付辛博的位置上,呛得说不出来话,但还是冲他笑了笑。旁边的领导才赶紧打圆场,“小付你回来了,正好我们刚发现小张也在这儿吃饭呢,这不巧了吗,叫他过来喝一杯。你俩一个部门的关系应该不错吧?来来那边还有位置,我们坐下聊。”
付辛博勉强对领导挤出笑容,一把拉起还在咳嗽的张新成,“失陪一下,不好意思。”
“怎么了?”张新成的脸在酒精作用下飞速涨得通红,连带着眼底血丝也冒了出来,“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的?”
“你也是,这么大的好事你也不告诉小张一声,”领导拍付辛博的胳膊,“跟自己人还藏着掖着啊?”
“我跟他说个事,马上就回来。”付辛博还挂着那个干巴巴的笑容,不由分说地把张新成拉出包厢门,一路拽向洗手间。
他有点粗暴地把张新成拽进来反手将门锁上,把他的头按向水池,手指探进口腔按着舌根逼他吐出来。张新成头昏眼花地狂吐刚才喝下去的酒,胃像条毛巾似的被用力拧干,他挣扎扯开付辛博的手,反胃的感觉却仍然没有停止,漫长的恶心过后才直起身子,差点没站稳。付辛博在一旁洗手,表情有点麻木,过了许久张新成才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恭喜你啊。”他哑着嗓子说。
付辛博关了水龙头没说话。
“在公司加班、和朋友吃饭、见客户,你还能想出多少理由来骗我,”张新成举着手机,“或者换句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应该已经是全公司最后一个知道的吧,你跟我真是见外。”
付辛博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没决定……”
“是吗?”张新成为他这时候还想掩饰感到无比不耐烦,“刚那一桌领导也是这么想吗?难道你们今天吃饭不是为了庆祝你即将升任分公司的副总,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是我太不懂事了,该早点发现主动跟你摊牌免得你一直左右为难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人都知道了怎么就我听不明白?这里到处都是等不起、得罪不起的人,就我最好拿捏所以你总拖着呗?”
“我没有这么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带刺?”
“对,我说话带刺,”张新成用力捏着手里几张薄薄的纸巾,“我这么多刺连你的皮都没划破。你倒是闷声不响地捅了我几刀。”
付辛博又开始头疼,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只能别无选择地道歉,“对不起。”
张新成无言地翻了个白眼,他有很多想说,在这里痛骂付辛博一个小时也不够用的,但所有火气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熄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吵架的欲望。
“你不觉得这样特没意思吗。”他低着头,盯着酒店里贴得干净又华丽的彩色地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变成你的一个选项,你得把我和你的事业放在天平上称来称去,掂量一下哪个更重要。你必须要在我和它之间做出选择。我不喜欢这样。我更不喜欢的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还一无所知,我不是一个要等着你通知的人,也不是一个要等着被你选择的人。”
“我没这么想……”
“你真没这么想吗?”张新成笑了一声,“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你想想如果我们不是这个关系,可能你就不用这么纠结、这么麻烦,我也不会生气,这是好事儿对吧,我一定会为你高兴。”
这话把付辛博逼得无路可退。他茫然地摸了一下还发红的脸。
“如果这个机会给你,你会怎么办?”他问。
“应该跟你一样吧。”张新成把纸扔进垃圾桶,“所以我也不怪你。你只是忘了我也是一个可以做出选择的人。我不需要等着你的结果。你放心,这回我就不让你为难了。”
付辛博盯着他发红的眼眶。镜片遮掉一大半眼里的血丝,那周围都是酒精渲染的温热,但目光中又是已经熄灭的冷。
他不知道张新成会这么干脆和果断。一开始认识他觉得张新成是个恰到好处的人,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需要人特别照顾,在社交中保持精确得像仔细测量过的距离,又有一种看似合群实则微妙的疏离。后来他又发现张新成跟看起来完全不一样,谈了恋爱以后话多黏人,开个会一小时多没回消息,再打开手机会收到他“你不理我,我成了狗不理”云云。付辛博差点在会上笑出来,赶紧放下手机抬头看,张新成坐在窗边远远隔着玻璃瞪他,没一会儿又拿杯子挡住脸,又一会儿他把杯子挪开冲他吐舌头,像个小孩。付辛博开始嫌老板的PPT又臭又长翻不到尾,点开手机悄悄回了个可怜的表情。他总觉得张新成是需要他哄和陪伴的,所以他迟迟不愿面对张新成知道这件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而他那副有礼貌又总不愿麻烦别人的模样是漂亮的伪装,张新成最大的反应就是再次穿上这层外壳,如他所愿做一个很懂事的孩子。
张新成打开门走出去,刚走出两步开始掉眼泪。腰上好像拴了根绳子、背后有人要跟他拔河似的,他越走越慢,最后走不动了。他停在酒店的长廊里哭,可是背后始终没人追上来。
听人说分手总在下雨天,但天从来没为了某个人下雨过,所以这么好的天气并不奇怪。他坐上末班车,在干燥温暖的晚风里甚至都不好意思哭了,司机喜气洋洋跟他唠嗑说孩子考了班级第一名,他只好勉强笑笑说恭喜你啊。路过广场一群热闹的大爷大妈和小孩,湖边很多搂搂抱抱的情侣,电影院刚散场,人潮三五成群像云团一样飘散。张新成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世界落下了,那么无人在意。上一次他觉得这样还是某天部门一块吃午饭的时候,同事聊起楼下有个妹妹最近总送花到付辛博办公室,跟他插科打诨问他到底打不打算谈恋爱。
其实那会儿他和付辛博早就在一起了,所以一群人兴致勃勃盯着付辛博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低头吃饭。他知道付辛博一直朝自己这儿看,但他不想给他什么回应。
“你都三十多了,真的完全没考虑吗?不会是偷偷谈了没告诉我们吧?”
张新成手一顿,感觉付辛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同事都对付辛博露出探究的表情。张新成很不自在,像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游来游去,憋得难受。
他又当做没事发生地去夹菜,但脸色并不好。
“……没有,”最后他听见付辛博这么说,“想什么呢。赶紧吃饭吧。”
这热闹的观众和热闹的主角仿佛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后来他们真没再联系。付辛博在这之后第三天就飞走了,跟大家告别也只是简单吃了顿饭,张新成没去。走的那天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张新成对着发了好一会儿呆。之后他再也没让自己多看一眼。
有时飘飘忽忽传来消息,大概能想到他现在过得挺好,事业有成家庭也美满,是世俗意义上的好。没什么话题,没什么特殊。就是他老梦到付辛博,让他觉得一时开心,一时烦躁,梦里他会做出很多让现实中的自己难以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事,醒来对此表示十万分鄙夷,好像已经和自己决裂了。他只好劝自己梦都是反的,再怎样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做个梦而已又能如何。
张新成肩膀很酸,在开始发凉的河风中半睁开眼,调整了下姿势。付辛博吓得松开手,他几乎以为张新成要一把推开自己。
张新成的胳膊靠在付辛博胸前,手搭着他的肩,又闭上眼睡着。付辛博半天没动,似乎好像听见他说了些梦话,又飘渺地消失了。他再次搂着张新成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后半夜张新成被付辛博叫醒,“要下雨了。”
一两滴水落在张新成脸上。他只好模模糊糊站起来回了家。付辛博照例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他。眼睛被路灯染得昏黄。
“明天……”他说,又犹豫了片刻才继续下去,“明天我会陪着你的。”
月亮西沉,又迅速隐于无边深厚云层中。夜里终究还是下起了雨,张新成半梦半醒地睡了一夜,无数的思绪从脑海里掠过,但没留下任何痕迹。
阴沉灰暗的天色如期而至。付辛博抬起头,身上仍旧不自觉地冒出冷汗。他捏着张新成的手,看着那鲜红的指示灯。
“每一次你都会问我要去做什么,在太阳快要完全变黑的时候。”
“你要去做什么呢?”付辛博像是自言自语地问。
“这很重要吗?还是你只是想找个理由拦住我?”
“什么?”付辛博抬起头,张新成却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一个模糊身影上。
天太黑了,路灯光源却又不足。张新成眯起眼睛辨认,却始终看不清。
“那个人是谁?”张新成想走过去,付辛博用力拉住他。
红色的指示灯闪了起来。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吗?”
付辛博沉默。
张新成盯着他看了许久。映在他们脸上通红的灯光一闪一闪,终于变成了绿色。
张新成忽然笑了一下,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在黑暗完全吞噬了世间唯一的自然光源时,他的眼睛也黯淡下去。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把自己困在这里的人是你,不是我。”
几乎就在同时,马路上响起巨大的摩擦声,拖了长长的尾,像一颗灾难的彗星砸碎了这个脆弱世界。
四
桌上的茶水已经热过又再次微凉。面前的人惊醒过来,额上布着密密麻麻的冷汗,不断喘着气。
“也许你需要休息一下。”我看向那杯茶水。
他一点没发觉,低着头不停思索。我捏紧手里的硬币,注视他茫然的表情。
“怎么样才能结束?”他声音发哑,“我不是已经拉住他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再让我重新来一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硬币,“这次我不会再失败了……”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杯没被动过的茶水上,“你可以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休息。”他立刻打断我。
“好吧,”我点头,“如你所愿……”
那枚硬币再次旋转,不断划出诡异的银色弧线。
付辛博站在电梯里,转头向旁边光洁的轿厢壁上观察自己倒影里的表情,做了些调整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疲惫。
电梯门打开,他看见那个抱着一沓文件的熟悉身影照例低着头来到他身边,收拾东西的胳膊冒冒失失撞了他一下,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抬头看见他时一愣。
“没关系。”他笑了笑,凝望着张新成的眼睛说。
午饭时间付辛博端着餐盘坐在离张新成很远的地方,但还是能一眼看见他边吃边皱着眉头盯着手机看,时不时放下筷子停下来打字,吃得心不在焉。面前的食物没什么他不爱吃的,但看起来要一口气吃完分外艰难。付辛博几乎没动筷子,盯着那个身影出神。最后他看着张新成匆匆忙忙夹了几大口饭菜进嘴里,又起身回去加班。
他长叹了口气。
午休快结束时付辛博绕了个远路去倒水,从门缝里遥遥看着张新成靠在椅子上睡着,眼镜滑到下半张脸,头一点一点,手里还松垮垮抓着鼠标。付辛博不禁觉得这个画面好笑,然而刚勾了嘴角就像拉扯到什么伤口似的,痛的感觉反扑上来。他站在那里遥望,直到门外开始走动频繁、大家纷纷打着哈欠直起腰杆时,他才在张新成揉眼睛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公交车上光影明灭。付辛博的手就悬在张新成耷拉在腿上的手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但他始终没能说服自己去触碰。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几乎在发抖,好像在接近一个一触就破的肥皂泡。轻得快要飘出窗外飞远,可又无法抓住拽回来,于是他只能想尽办法,徒劳地焦虑。
街道两旁广告牌上五花八门的霓虹灯热热闹闹来回滚动,让他们之间的这份安静更无所适从。
夜风凛冽。
张新成慢慢把头发吹干,注视水滴渐次在面前落下。窗外的雨点也如此这般地铺开,越吹越湿的风在水滴间穿梭。他在镜子前随手抓了两把头发,拔下插头。
风机的声音消失后雨声明晰起来。手机是安静的,平时经常乱响的洗衣机今天也很安分,冰箱制冷完成,沉默伫立。张新成闭上眼只能听见那些细碎的雨,像什么人在小声说着悄悄话。
他看了一会儿手机,没意思。生活总在他最需要生活的时候沉寂下去,像故意和他保持时差。睡觉大概是这些年尤其能安慰他的一件事,毕竟在梦中见到谁、做些什么,他都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也不需要感到羞愧。能够安慰他的一切他会当作秘密守口如瓶。
窗没关牢。他都不记得这个窗子修了几次,漏风漏得烦人,又是谁硬要和他分享外面的空气。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靠近窗外的雨声。身后灯还亮着,显得街道更加狭窄幽暗。他看见总出现在他梦里的人背对着他靠在墙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里叼着的烟已经被小雨打湿了。
张新成愣了片刻。
随后他几乎被一阵焦躁和狂怒填满了,心跳得飞快头也开始发晕,他几乎在这种情绪的操纵下拿起伞打开家门下楼,大步走向付辛博。
付辛博看到他下来,眼中都是惊慌,他先把张新成总讨厌他抽的烟给掐了,接着转过身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雨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张新成和他保持了点距离,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干什么呀?”张新成冷冰冰地问。
“我……”付辛博嗓子一堵避开他的目光,回了神脑子才步入正轨,“我就是想等你睡了我再回去……”
“有这必要吗?”张新成一句反问就把他的话截断,“那我现在要睡了,你走吧。”
付辛博重重点头,但没能动弹。张新成沉默不语地撑着伞,带着压抑的怒火盯着他。雨点敲在伞上,又从伞骨尾端慢慢坠落,吵闹地注视两个不知如何开口的人。
“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张新成问。
付辛博仍低着头。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呢?”张新成实在厌烦,“你是不是以为我看见你在这儿淋雨我会心软,会难受,会哭着喊着心疼你、跟你和好?你不会这个年纪了还在幻想这种情节,还喜欢自我感动,还觉得这一切能够挽回吧?”
付辛博低着头,那双总是温和明媚的眼睛被雨水染得潮湿又阴郁,散发浓重的雾气。
“真是抱歉,你要是想看这个得去找几年前的我,现在我只觉得你这样很碍眼。”张新成语气很轻,每个字听起来却都充满无力和疲倦,“早就说过不要纠缠不清的,你还是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短暂停留在付辛博头上的伞又移开,将他孤零零扔回冰凉的雨里。他一路上楼回到屋子里把伞一丢,烦得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就向床铺倒下去。
太吵了,这该死的雨。他用手捂住耳朵,扯过被子打算睡觉,他觉得太累太累了,一动也不想动。他的睡眠平时一直还不错,该睡的时候总能睡着。然而此刻他捂住耳朵却更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空荡荡地回响,仓皇又焦急,让他越发清醒。
他把灯关了,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墙上挂钟的秒针规律前进着,嘀嗒,嘀嗒。他闭着眼,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逐渐平静。终于那扰人的雨声逐渐模糊,他在床上缩成一团,捏成拳的手慢慢松开。
窗外一声可怕的惊雷。睡熟前一刻张新成又睁开了眼。他呆望向窗外,狂乱的雨点猛拍在玻璃上,闪电划得夜空如同白昼。他慢慢坐起来,身体依然疲倦,脑子却分外清醒。窗帘被他轻轻拉起一条缝,他看见原来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影,雨水沿着街边的水槽顺流而下。意识和心跳忽然也顺着水流平静下来,晦暗不明的心思又悄悄被雨淋得湿透,他抱着窗帘坐了好一会儿,脑子放空地发呆。
接触到的一切都发凉又湿漉漉。他一度很讨厌这个城市的天气,一年有很多时候动不动就来点绵延不断的雨,绝不肯干净下个痛快,也不愿意一直阳光明媚。衣服晒没多久又打湿,永远不干净清爽,永远缠绕着,黏糊的,透不过气。
他目光一动,随后又抓起眼镜戴上。他的视线接近死角的地方,付辛博依然靠在墙根站着,头顶屋檐十分吝啬地只短短伸出一截,在铺天盖地的雨里无济于事。
张新成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无处发泄的怒火一股脑涌上来快把他烧得发烫,他发现自己已经忍无可忍,拿起伞大步下楼。
他刚走出单元楼,那把伞也沦为摆设,瞬间大半个身子被打湿。付辛博站在角落里,嘴里又叼了根可笑的点不着的烟,遥遥望着他。
张新成抓着伞的手在发抖,眼镜上堆满水珠,目光穿透这些扭曲的画面落在已经全身湿透的人身上。
“你不是说会回去吗?”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但不得不大声说,为了盖住这铺天盖地的雨,“你又骗我。”
这句话像个什么开关,他再也无法压抑的痛苦倾泻而出:“你又说话不算数,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喜欢在这儿淋雨,你很享受这种感觉是吧?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什么,我问你你也不说,你是想回来存心让我难堪,看我很不舒服的样子你就满意了是吧?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你在这儿做样子给谁看!”他边朝他吼边喘着气,“耍我有那么好玩儿吗……当初你走的时候,但凡有一次你愿意坦诚一点,你愿意主动一点,你表现得你哪怕假装有那么一点不舍得,我们也不会变成这样,这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我连你什么时候办的离职什么时候的飞机都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不一样,后来我只能劝自己也没什么不一样,你这个人谁他妈在你心里都是一样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了都按你想的去做了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了又想干什么?”
到处都是湿的。冰冷和温热的水交错在他脸上,一切都模糊不清。他闭着眼睛向前走了几步,他听见大雨声中付辛博在哭,那把旧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于是他们身上都挂满了沉重的水珠。
他伸手抱住了付辛博,怀里像闯进一把冰冷的刀。他们浑身湿透、浑身冰凉,但脸却烫得吓人。
付辛博用力收紧胳膊,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张新成,他真的记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了。或许上一次他还没这么瘦,他们是笑着的。
他们的额头紧靠在一起,呼出的气息是滚烫的,又被漫天的雨水打得冰凉,然而热开始在付辛博冷得僵硬的肩颈上蔓延开。被雨淋得褪色的世界,他实在觉得好厌倦。
张新成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将付辛博塞进浴室里,刚想从外面关上门,就被付辛博捏着手腕拽进来,接着迎头就是喷着热水的花洒。
张新成毫无防备地被热水淋了一脸,让人发抖的冰冷逐渐退去。付辛博还没松开他的手腕。他使了劲想挣脱,但付辛博没有一点放他走的意思,用力把他拖到洗手台边,湿滑的地面让他差点没站稳,付辛博的胳膊立刻卡在他的腰侧。
他们面对面几乎贴在一起。张新成被困在洗手台和付辛博之间,发凉的感觉又一次攀上他的脊背。他总能从付辛博的眼睛里看到复杂而幽微的情感,浓烈得像在不断提醒他,这人又有所隐瞒,又言不由衷,又自私地吞下了什么自以为不该说出来的事,又把张新成当成一个幼稚的傻瓜。
他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重来一次。凭什么呢。
付辛博在蹭他发烫的脸,张新成开始挣扎。他不想再对付辛博抱有任何期待了,不想再把伤害自己的权力交到这人手里,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想体面就体面,他想耍赖就耍赖,这些年的委屈和噩梦只是一个淋场雨就被水一起冲走的笑话而已吗?
付辛博没管他,直到他被张新成的胳膊强硬拉开,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落在脸上。
张新成看见那一瞬间他眼中滑下来的泪。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而流泪?自己像是个永远被他关在门外的人,他总是独自明白独自承受独自做了决定再来通知,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付辛博慢慢转回头来,眼神发暗。他死死盯着张新成,眼眶仍通红湿透,目光却像捕猎一样锐利。急切的吻落下来,张新成紧抓着他那件湿透的衬衫,心又开始徘徊不定。理智告诉他必须再次推开这个总是给他带来伤害的人,但满怀的冲动又在劝他放弃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认真审视那些盘桓不去的梦魇。
付辛博的手指在衣服里顺着他的脊柱一节节往上摸,张新成紧绷着身体,一时不慎被付辛博捏着下巴撬开牙关,他几乎想一口咬下去,哪怕变得血肉模糊也是他们应得的。但他最后还是没有。
温热的水流又落下来。他好像是哭了,但分不清脸上的究竟是不是泪。他恨不得自己也能在这样的热流里溶解消失,这样他不需要劝说自己接受付辛博的反复无常,也不需要明白这么多年的怨恨依旧只是付辛博淋几滴雨流几滴泪就能翻篇过去的。
水雾爬上浴室的镜子。他被付辛博按在上面,模糊地看着只有一个轮廓的自己。付辛博没以前那么温柔,但是他也没吭声。身后传来一阵干涩又发胀的痛,他忍得难受,眉头紧拧在一起,滑溜溜的镜面他甚至没处使劲,只好攥紧付辛博搂着他腰的手。
他轻微发着抖,但依然咬着下唇不出声,半睁着眼睛看着镜面上一滴水顺着镜面流下,划开一道清晰的痕迹。他在那一道缝隙里看见狼狈不堪的自己。
付辛博亲吻着他的肩背,放缓动作。张新成终于喘得上气了,快感这才迟钝地涌上来,他的腿随着加快的速度开始发软,几乎整个人落在付辛博怀里。
四周依旧是湿润的,模糊的。张新成又开始出现不真实的感觉,尤其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发出的声音在浴室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时。他脸红得能滴血,一直低着头承受着少许痛苦和过载欢愉的折磨,付辛博紧贴着亲他的耳朵,放大的水声闯进来让张新成全身都开始发热。
头晕,他差不多靠付辛博抱紧才能站着,一阵阵攀上来的快感不停冲击着他的大脑,他什么都想不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一片斑驳的镜面,又立刻低下了头。
他对自己现在的模样几乎感到一丝恐惧。他不得不产生逃避的想法,他不想知道……也不想承认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事。
即便是一丝羞愧也能够完全吞噬他。顶点即将到来的时候付辛博相当粗暴地抓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他看见自己惊惶的眼睛,沿着侧脸蔓延下来的水珠,被欲望控制的表情和红透的脸颊与耳根。
他立刻闭上眼睛,在剧烈颤抖里哭出来,付辛博抱得他几乎要窒息,身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如同一些象征,一些符号,一些证明。
雨声仍在响彻。张新成躺在床上,在付辛博吻下来的前一刻皱起眉头躲了一下。
“我们现在……”他声音很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昏暗的夜色里付辛博的瞳孔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光亮。张新成从前只觉得很漂亮,可现在似乎变成近在咫尺的遥远。他很久没有回答,只是凝望。
张新成勉强笑了一下。
“如果我们是最肮脏最下流的那种关系,你还愿意吗?”付辛博轻声问。
张新成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他闭了闭眼,伸出胳膊搂着付辛博,沉沦在他落下来的深吻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冻得起了鸡皮疙瘩,让他再度清醒地睁开眼,矛盾的心又酸又痛,随着身体轻微摇晃。
有那么一会儿他又难受起来,很想拎着付辛博对他发脾气让他立刻滚出去,他怨憎付辛博对他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他只是想为当年的爱、付出的所有真情留一点体面,为什么连这也要剥夺呢。
断断续续的喘息好像在抽干他的力气,他冷得往付辛博怀里缩,灼热迟迟从交缠的地方升腾,亲吻时分不清是谁的发丝落在他脸上,又麻又痒的感觉直往身体里钻。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最后只能想这雨永远下得这么阴冷潮湿又漫长,散发着泥泞的腥味,让人无处可躲,怎么也逃不过。
他几乎没听见自己在发出什么声音,眼神失焦地飘向天花板。
一阵散发寒意的力道突然攥紧张新成的脖子。他冻得一哆嗦,喘息瞬间被掐断,耳膜鼓胀起来,四周的声音都变得朦胧了。
他下意识抓着付辛博掐他脖子的手挣扎,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发热的脸和加速的心跳像按下爆表失控的按键,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脸上涌,即将窒息的恐慌和危机放大了所有感官,他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所有变化,肌肤相贴的柔软,血脉贲张不断搏动的欲望,呼吸道被挤压在一起的疼痛,还有付辛博那只手,他发觉付辛博没有用全力,而是给他留着一个细水长流似的缝隙进出气,不让他在短时间内被麻痹得失去意识。
痛苦恐慌和快感交织在一起,像个处于撑破边缘还在不停膨胀的气球。张新成真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的时候已经毫无意识地在付辛博手上留了好几道抓痕,后者却依旧浑然不觉地用发狠的眼神盯着张新成被折磨得接近扭曲的脸。逼近极限时这要命的窒息感猛推了他一把,那根弦彻底绷断在他脑海里回响着余音,他几乎带着哀求的眼神让付辛博松开了手,发着抖弓起身子把脸埋起来不停地咳嗽喘气。
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腰腿上斑驳的痕迹。付辛博沉默地紧紧抱着他不愿意分开,他发现自己连想推开他都用不上力气。微弱的光线打进来映着他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累且困倦,但雨停了。
“你刚才……”张新成开口嗓子还是哑,“是不是真的想掐死我?”
喉骨摩擦带来的疼痛还在徘徊。他已经懒得想明天脖子上会不会留下痕迹。付辛博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张新成累得一动不想动,付辛博身上那种实在无法承受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硬分摊给他的悲伤染得他眼眶酸痛。他默不作声地掉眼泪,却不想再回应给他任何一个表情。
“对不起……”快睡着的时候,他在隐约间听见付辛博在轻声说。犹如梦呓或自言自语,像玻璃上的水雾模糊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
晨光落进房间。张新成没睡好,翻来覆去觉得身上酸疼,又一直断断续续做梦。他在拂晓时分半睁开眼,不算锐利的光线包裹着窗台边上那个长长注视着窗外出神的人。他披着衬衫但扣子松开,像拢着一层晨曦在身上,模糊不清。张新成又眨了好几下眼,才确认他真的站在那里。
付辛博回过头,张新成坐了起来。他还有点昏沉,摸着自己的额头又闭上眼。
身边的床垫微微往下陷,张新成慢慢滑进一个怀抱里,柔软湿热的吻落在额头上。他下意识收紧胳膊,神色却又茫然。
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张新成抬起头,那日光在逐渐消亡,似乎把地球一把推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付辛博站在路灯下,他遥望着张新成。
张新成一见到他目光躲闪,大步朝人行横道走过去。付辛博的胳膊伸过来时他莫名出了点汗,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局促、尴尬,却又有些熟悉。被他紧攥着的胳膊透出一丝被昨夜的雨浸泡过的凉,而后又火烧火燎沸腾。他不大适应地身体向另一边倾斜,想抽出胳膊。实际上他已经后悔了一天,后悔那么大的雨把他的理智浇得蔫头巴脑,其实昨晚的事本不该发生,因为更多的纠缠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全无好处。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说服力,还能不能来得及。
“有事儿下班再说吧。”他匆匆忙忙没看付辛博一眼,想把他甩开。
“我现在就找你。”
“你别以为昨晚能改变什么,”张新成一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跟缴械投降没区别,人在混乱的时候果然应该闭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就当我……冲动了一下,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否则对你,你的家庭,”他特意用力说了这四个字,“都不好。”
“那些都不重要。”
张新成这才回过头看他,因为付辛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他的脸毫无血色,眼底也透出病态的鲜红,只有钳着他胳膊的五根手指用力得发抖,在浓墨般漆黑的夜色背景中他像一只从地下钻出来发狂的鬼。这模样让张新成愣了一下,而后他才反应过来付辛博的话。
“什么叫不重要?”张新成反问,而后释然一笑,“也对,在你眼里感情、承诺,可能都没那么重要,你想爱谁就爱谁,我们都被你呼来喝去的,是你人生的陪衬。”
付辛博许久没答话,但手上没有松劲。他时刻担心张新成变成一缕游魂瞬间飘走似的不肯放手,低声自言自语般道,“我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相信过你那么多次,最后还要我自己揭穿真相。当年我就告诉过你了,”张新成有点呼吸不畅,过去那些一片喧闹中幽暗生长却不见天日的情愫、面对面又的无言以对的时刻扑上来让他的脸发烫,“我不想再被你选择。松手。”
付辛博依然没动,张新成不耐烦地用力扯开他的手。
那五根手指被慢慢掰开的时刻付辛博死死盯着他,眼里的红几乎渗出来黏在他身上,似乎张新成把他从唯一的救命稻草上亲手推了下去,笼罩在绝望里的两个人依然选择分道扬镳。
张新成不耐烦地长出一口气,“你到底能不能明白我已经厌烦了,我也不想陪你玩这种游戏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另请高明吧!”
付辛博的手最后还是被拽了下去,他盯着张新成的目光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是啊,我忘了,”他轻轻说,声音几乎被彻底黑下去的天光一并吞噬,“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张新成已经转身就走,刺眼的绿灯亮起,代替太阳悬挂在他们头顶,像一把尖锐的刀刃。
“那你就……去死吧。”他面无表情。
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看着那个身影走向马路中央。刺眼的绿灯闪烁,尖锐的鸣笛巨响,他几乎强迫自己注视着那一幕发生,发生在他已来不及阻拦的距离当中,近,又遥远。一辆黑色保时捷以极高时速闯过车道的红灯,那一瞬间付辛博还是后悔了,但他只能惊惶地睁着眼,有发烫的泪从那里滑落。
黑色的雾掩埋了从温热到冰冷的一切。
五
“叮”,电梯门打开。付辛博差点没能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好在门外的张新成更加慌乱,他睁大眼睛茫然地注视着付辛博,紧接着丢了魂似的来到付辛博身边。
“好久不见。”他机械地张口。
“你是调岗过来的?”好半天后张新成才抬头问他。
“对。你怎么知道?”
张新成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靠过去一些,手指绞在一起。付辛博几乎能清楚感觉到他此刻在想什么、纠结什么,他的手落在离张新成几公分的距离,等着他一会儿后毫无察觉地撞上来。这时候他对张新成由极度不安被迫诞生的依赖模样产生极大的愉悦,他几乎从张新成的紧张中得到了安慰,随后他才发现这种快乐有多么扭曲甚至变态。可当张新成撞上来并惊慌道歉的时候,他又想把这些惭愧丢到一边。他想他实在跑不动了,所以张新成能不能就好好地、乖乖地在他身边,再也不要离开。
早高峰的天桥上人群挤挤挨挨接踵摩肩,虽然比较自觉地各自靠右行走,但总难免身子歪来歪去,像一群被赶进围栏里的绵羊。经理皱着眉头挤在当中,早上出门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领带此刻都歪斜,浸了一层汗。再走几步就到公司,他脑子里回想着昨天下班前的工作进度,大清早已经想好了要催谁交表格,口袋里手机振动,他低头去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同事。
付辛博带着十分冷淡的表情贴在他身后,前方一片陡峭楼梯,而他们被挤在正中间,没有任何可以抓扶的地方。他抬起胳膊,指尖落在经理的肩上。
就在他要使劲推的一瞬间,身后探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付辛博惊得一回头,在人来人往的天桥上停下脚步。
张新成攥着他的胳膊,在他身后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经理慢慢走远,没回头望见这边的场景。周围的人绕开他们,脸上有些许不耐烦。他们像涌动的激流当中突出的一块河石。
“来这边儿说。”张新成拉着他走。
天桥的拐角栏杆边空荡荡,因为上了发条的城市里几乎没人这时候有空停下来欣赏风景。张新成靠着护栏,俯瞰堵成一片的早高峰街道。光线因诡异的天象而黯淡不清,几乎所有车都亮着灯,每个司机像瞻仰什么似的一齐抬头看着高悬的交通指示灯。
付辛博站在他身边,却没心思看别人。他开始猜测是否循环出了什么问题,按理来说现在张新成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都想问你,但我猜你不愿意回答我,”张新成胳膊撑在栏杆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付辛博勉强笑了笑,理论上张新成应该只能够保留一到两次循环的记忆,之后对他而言一切将会重新开始,但是面对张新成的眼神,他又开始不确定。
“这个循环是你开启的,也是由你控制的。你什么都知道,一直跟我演戏呢,对吧?”
付辛博半晌没吭声。
“这问题又不难回答,”张新成笑,“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
“你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付辛博叹出一口不知在胸口闷了多久的气,“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一个聪明人。”
“救,”张新成重复这个字,“我还想说有时候你就是太喜欢当英雄,把谁都当成拯救的对象。”
“没有别人,”付辛博轻声说,“我只想救你。”
张新成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听你这口气我是死了对吧?你快点说吧,这对我很重要。”
付辛博茫然看着他,“你怎么讲得跟过节似的。”
张新成没好气地指了指他,“不早说。那我还上个屁的班啊。”
他一把将工牌塞进最近的垃圾桶里,“我饿了,陪我吃饭去。”
付辛博陪他在公司大楼后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煎饼果子,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他兴致勃勃地大口吃。
“我还以为你会想去吃大餐什么的……”
“你懂什么,”张新成瞟过一个鄙夷的眼神,“我每天上班路过都好想吃,但总是排很长的队,我想吃上就要迟到。周末我又懒得起那么早来吃。”
付辛博扯着算不上笑容的嘴角,“你开心就行。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张新成说想去海边,可惜他们不挨着海,只好又到了河岸边代替。张新成一屁股坐下,又干脆大方地伸开腿,身子一歪躺在付辛博腿上。五秒钟后他摸着自己的胃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天色仍旧昏暗,天上云层卷曲成团,一簇一簇拦截仅有的光亮。张新成半眯着眼,享受着半明不明的日光。恍惚间他看见付辛博胸前别着的领带夹,上面黑色十字花的logo十分显眼。
“你还戴着这个呢?”几年前张新成拿自己那点微薄工资买了送他的礼物,付辛博在他们分手前一直都戴着。
但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它如今已经是个老旧的款式,张新成摸着它闪着银光的边,忽然犯了点欠,“你老婆知道它是哪来的吗?”
“我跟她说过,是你送我的。”
张新成意外地挑了下眉,“你还挺诚实……也对,一个又破又旧的夹子而已,哪有人好呢。”
“关于这个循环,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付辛博忍不住问。
“那你说呗。”
付辛博又像被掐着脖子似的僵硬看向别处。
“你看,我问你你又不说,你就没打算告诉我。”张新成没好气地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
“我……”付辛博闭了闭眼,“我没主动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大概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嗯……”张新成想了一会儿,“那倒也是。”
他又闭上眼,路边一辆响着铃的自行车慢慢驶过,后座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在和载着她的爷爷说着些什么。一个穿着和他们差不多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包打着电话匆忙迈开步子,擦肩而过一位喷高级香水但看着没什么精神的年轻女士,高跟鞋犹犹豫豫地踩在石砖地上。她身边有个穿着运动鞋一路小跑的学生,看样子是睡迟了,拎着手里的早餐包子,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几乎所有人都迈着要赶不上什么的脚步,但其实他们都还有很多时间。真正没有时间的人正赖在河边台阶晒太阳,像在这个过速加载的世界里按下了暂停键。
五百年一遇的奇异天象,在这里似乎并没什么人太在意。只有张新成还好奇地看着它的运动轨迹,像夜晚一样的白天,在他眼中却是真正落下帷幕的黑暗。
他们在旁边的商场买了个最贵的太阳镜,张新成戴着它抱着瓶汽水坐在公司楼下那把总是寄托他们命运的长椅上,高高抬起脸好奇地看着天上将要被吞噬的太阳。付辛博倒无心欣赏,他已经不知看过几遍,那吞没天地的黑暗对他而言是一场噩梦。
他低着头想了许久,也许整个循环重新来过张新成就会忘记这些,也许他还有时间思考破局的关键。可是究竟如何才能结束这个循环,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不管他做什么,只要日全食照常发生,一切就仍然会归位重来。
那无法改变的天象横贯在人间上空,以一种无法扭转的强大姿态俯瞰着他们,几乎像一种无声的嘲笑。
付辛博一时恍了神,许久后才发现张新成已经摘下了眼镜静静望着他,带着些许平和的笑容。
“我想……”
“你等等……”
“我想你应该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但都失败了,”张新成没顾他的阻拦,兀自说下去,“那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付辛博顿时觉得喘不上气,干涩的空气里像被团紧了棉花,阻塞着他的肺。
“我就不想听你说这个。”他哑着嗓子说。
“你一直在看那里,每次你都不让我过去。”张新成咬着吸管,用下巴指了指人行横道。
“其实没有用,不管你过不过去,循环都会重新来过。只是你十有八九都不听我的,你总是有主意得很。”付辛博苦笑。
“既然过不过都一样,你还费那劲拦我干嘛呢?”
“我只是不想……不想看到,”付辛博用力眨了下眼,“你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血肉横飞?”
“你别把它当成好玩的来说了。”付辛博克制不住语气里的一丝烦躁。
张新成忽然十分乖巧地闭了嘴,让付辛博心里又针扎一样难受起来。他开始后悔刚才仅仅一小点不客气的语调,转而又说:“我想还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一起想想……”
“可是我不想了。”张新成又透过黑色的镜片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那本就蒙了尘一般的光线像被油墨渗透,看着无精打采,“要是没你这一出我大概已经死了,安安分分地躺着,因为你的不甘心,你不得不看着我死了一次又一次。”
“我……”
“什么感觉?”张新成问。
付辛博愣住了。
“说说看,什么感觉?”
“我还能有什么感觉?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难道你觉得我会很开心吗?那个场景在我脑子里不停地重演,我根本睡不好觉,你现在这么轻松地问我是什么感觉?”付辛博又一次忍不住胸口压抑的恼火,“我就是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也恨你不愿意听我的,更恨这个世界对你和我都不公平……”
他不得不停下深呼吸平复心情,努力让自己不再说出失去理智的话。张新成像个旁听者一言不发,也没什么表情。
“以前我很不高兴的就是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闷着,谁也不说,在那儿独自钻牛角尖想办法。不管这事关系到你还是我,不管有多重要,你都不愿意吭声,你总是太想承担、太累,总是擅自替我做决定。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硬想就能解决的,如果根本没有什么改变过去的方法,你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不可能,”付辛博一口回绝,“既然有这个循环的机会……我就一定有办法。”
张新成笑了笑,付辛博明白他这种自信的、充满成就感的、了然的笑。
“你想过没有,究竟是你的执念产生了这个循环,还是这个循环造就了你的执念?”
裹挟着些许沙石的风从张新成身后吹来,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的表情,发丝被吹得飞扬起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我不知道,”付辛博低下头,头脑几乎一片混乱,“我真的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就这么离开我……”
张新成又吸了一大口橙子味的汽水,有些没心没肺地笑,“以前生你的气大半原因是以为你根本不在意我,跟我在一起只是处着玩玩,就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态度。可是后来听到你结婚了,才知道你也有认真地生活,只是那里面没有我。”
“不是的……”
“不过没关系,今天我知道了,我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张新成发亮的眼睛几乎闪在付辛博面前。他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够了,”张新成轻声说,“人也不能太贪心,我的时间没那么多,已经够了。”
付辛博又难受得绞痛起来。
“刚才我想跟你说,你得往前看,你得接受已经发生的事,你得想开一点,你得开始你新的生活。这些话都不是假的,不过不是我最想说的。我最想说的其实是……”
张新成喝掉瓶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放在一边。
“我都死了,你就别讨厌我了吧。”
“什么?”
“重复这个不断伤害你的过程只是一种消磨,我在无意当中一直消磨你的耐心,你的精力,你的……”张新成停了一下,“不管重来多少次,循环里的你和我都是无辜的,我不希望有一天你看到我,眼里只有疲惫。而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在嫌累,我不会放弃的……”
“有个事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有过去,那么这条马路上会发生什么?”张新成忽然换了话题。
付辛博沉默下来,脸色逐渐隐没在黄昏似的光线中。
“那个人是谁?”张新成指着和他遥遥相对,正在对面沿街靠近指示灯的人。
“总会有人死的。”
张新成一惊。
“他是谁?”
“只要不是你,是谁都无所谓。”付辛博带着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你疯了吧。”张新成再次向对面看去,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在办公室里把他气得半死的新人,拎着个大挎包吊儿郎当地站在红灯下,脖子上挂着耳机。
张新成抬头看向不祥的天色,那黑色利爪已经逼向天上的太阳。
“没有人会代替我死,你最清楚了。”他扭过头看着付辛博,把太阳镜和瓶子放在一起。
“我总说没有你我过得很好,其实还是有那么点不好的。我要承认,我还是很想你,后来我也没有再遇到更好的人。你就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了。所以我真的希望以后你想起我,都是开心美好的,没有杂念。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站起来刚迈开腿,付辛博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张新成笑笑,“刚才到现在你都不怎么碰我,我还以为你已经烦我到这地步了。”
付辛博摊开他的手掌。以前听张新成说小时候别人给他看手相,他觉得自己生命线不够长,于是拿支笔给自己画了老长。想着想着他想笑,而后又有泪滴下来,原来真的就这么短。
他起身紧紧地抱着张新成。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明明是这么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明明他的头发还在风里自在地飞,眼睛在发亮,脸颊柔软、皮肤温热,明明是会动的、爱笑的,他无法接受这是已经消散的一切。有时在循环里他什么也想不明白,仅仅只是为了多看他两眼,多留住他一会儿。哪怕他知道这对张新成来说也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折磨,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
“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吧?”
付辛博没答话。
“答应我吧。我就这一个愿望。”
张新成感觉搂着他的胳膊又收紧了一些,他又茫然地抬头,看着那已经被啃了一小块的太阳。
“很漂亮啊,日全食,我以前只在百科上看过……”张新成嘀咕,“这个时间岂不是很浪漫?”
红色的倒计时结束,他们头顶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付辛博不停发着抖。
“放我走吧。”张新成拍了拍他。
付辛博仍低着头。他慢慢松开胳膊,像松开手里的风筝线。张新成的身影在他视线中摇摇晃晃。
“嗯。”他点头。
“说话算话啊。”张新成笑,“再见。”
付辛博差点被抽干力气似的靠在路边灯柱上,他闭上双眼,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他的背影。
“……再见。”他有些茫然道。
至少给了他们机会好好告别,也许是该知足了。没有什么会永远留在身边。
“可能也不一定,”张新成忽然转过身来,“我过马路一向很小心。”
付辛博一愣。可是他不敢期待。因为这条路,这个时间和视角,他从没见过风平浪静的场景。
他们同时抬头看着被吞噬殆尽的黑色太阳。张新成踏上人行横道,付辛博眼睛都不敢眨地望着他。
几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付辛博掐着自己的手快要掐出一块青紫,他才发现那辆保时捷并没有出现,张新成和新人擦肩而过,互相懒得搭理,但两个人都一步又一步直至踏上人行道,绿灯转红。
付辛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上的太阳依然漆黑一片,整个城市被一片黑暗牢牢笼罩。
张新成没有停留,径直进了咖啡店。付辛博在外面等待的几分钟简直浑身冒汗,他不断抬头看着那轮黑日,又紧张地盯着张新成的身影。
不多久,天色逐渐发出昼日白光。付辛博几乎一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当他再三抬头确认光线强度后,才终于发现那黑漆漆的洞又吐出了一小块太阳,仿佛日出的场景。张新成从咖啡店走出来,神色很平静。付辛博惊慌地睁着眼,不断掐着自己的手。
红灯转绿,付辛博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条流水似的淌过马路,大家神色匆忙但十分平静,那辆保时捷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张新成稳稳回到付辛博面前,拎着几杯咖啡,张新成一看就想翻白眼,老板又加糖又加奶的美式实在很没品。但他冲付辛博笑了笑,“我就说我过马路很小心的。”
空中日光充沛,那一层墨似的黑吐出太阳后恹恹地离去,再也遮挡不住什么光亮,像新的一天,又宛若新生。
付辛博伸出手摸到他的脸,每分每秒跳动的时间,像手上的触感一样纯净真实。他几乎不敢相信,可这又的确不是一场梦,不是一个循环,只是很普通但不再重来的某一刻。
“好吧,你能帮我把我的工牌捡回来吗?”张新成对他笑。
一身黑袍的女孩放下手里的画笔,在春光里打了个漫长的哈欠。她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茶水已经凉透。身边熄灭的蜡烛却诡异地抖动一下,在无人理睬时自动点起了烛火。一只黑猫蹑手蹑脚爬上茶几,在她面前的画作上好奇地探头探脑。
“我赢了!我就说还是有好事发生的。”她对着猫晃了晃耳上的银色吊坠。
这猫对人话不予置评,倒是四处溜达时一脚踩进了调色盘里的黑色颜料格子。
“喂!”她喊了一声,把黑猫吓了一大跳,这小脑不一定有杏仁大的傻东西四仰八叉地跳起来,又一爪子踩空狼狈地趴在画布上,最后滑了下去,在地上稳住身子一溜烟跑了。
“真是坏猫!”她没好气地追着骂,瞪着画布上的太阳,它的正中间被踩了一个漆黑猫爪印,看起来十分滑稽。
她看了半天,只好收起画布搁在一边,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沿着脚印去逮那只败事有余的坏家伙。
End.